審訊室的單向玻璃牆外,空氣彷彿凝固。
鄭在民揹著手站在那裡,臉色鐵青,額角的青筋微微跳動。呼吸沉重如困獸。身旁站著麵色難看的何建國等常委,他們是被林曉雅“請”來看“現場辦公,督導法治”的。
裡麵,劉大頭痛哭流涕地交代著當年的細節:趙剛如何指示處理屍體,如何給封口費,包括埋藏王二牛物品地點的角落。
每一個字都像解剖刀,剖開了案件真相,也揭開了官場遮羞布,將底下的膿瘡血淋淋地展示出來。
鄭在民感到一陣眩暈。
他想起兩年前他在清河縣當副縣長的時候,他還親自給趙剛頒發過“清河縣十大傑出青年”的獎狀,表彰他在市政建設中的貢獻。
而現在,這個“傑出青年”卻成了殺人拋屍的主謀。
這不僅僅是打臉,簡直是把他這個縣長的臉皮剝下來在地上踩。
“鄭縣長,您也聽到了。”
林曉雅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他身後,聲音平靜而冷淡,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這就是您口中那個‘優秀企業家’,那個‘納稅大戶’趙剛乾的好事。
草菅人命,毀屍滅跡,甚至為了掩蓋罪行不惜動用黑惡勢力。
這就是我們要保護的‘營商環境’嗎?這就是我們縣委要維護的‘大局’嗎?如果我們連老百姓的命都保不住,我們要這GDP有什麼用?”
鄭在民的嘴角劇烈地抽搐了一下,臉上的肌肉因為憤怒和羞惱而扭曲。
他想反駁,想說這是個案,不能以偏概全,但喉嚨裡像是有團棉花堵著,什麼也說不出來。
鐵證如山。
劉大頭的供詞邏輯嚴密,細節詳實,根本無法推翻。
這時候如果再保趙剛,那就是把自己也搭進去了。
林曉雅這一招“殺雞儆猴”,玩得太絕了,這是在逼宮!
“林書記說得對。”鄭在民從牙縫擠出幾個字,聲音沙啞,“害群之馬,必須嚴懲!決不姑息!我建議立刻抓捕趙剛!不管涉及誰,一查到底!縣政府絕不護短!”
他這是棄車保帥。趙剛雖然是老部下,但在烏紗帽麵前什麼都不是。他已經在盤算如何把鍋全甩給趙剛。
“已經去了。”林曉雅看了看錶,嘴角勾起嘲諷,“齊學斌十分鐘前帶隊出發了。鄭縣長想打電話覈實?”
鄭在民下意識摸向手機,觸到機身時又如觸電般縮回。這時候打電話是自尋死路。
……
清河大酒店,豪華包廂。
水晶吊燈灑下光芒,照亮滿桌山珍海味。茅台酒香瀰漫房間。
趙剛摟著年輕姑娘,手在姑娘腰間遊走,滿臉紅光地對生意夥伴吹噓:“放心!在清河這地界,有鄭縣長在,冇人敢動我!齊學斌算個屁!剛當副局長就不知天高地厚?老子分分鐘讓他捲鋪蓋走人!”
“那是!趙總可是清河財神爺,以後仰仗提攜!”幾人立刻附和敬酒。
“喝!今晚不醉不歸!天塌不下來!”
“砰!”
就在這時,包廂那扇厚重的實木大門被一腳踹開。
巨大的力量讓門板直接撞在牆上,發出一聲巨響,連牆上的掛畫都震歪了。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把趙剛手裡的酒杯都震掉了,紅色的酒液灑了一身,像血一樣刺眼,染紅了他那件昂貴的白色襯衫。
門口,齊學斌冷臉如煞神。身後跟著十幾個荷槍實彈的刑警,冰冷的金屬質感讓喧囂瞬間凍結。
“趙剛,飯局結束了。這頓酒,留著去裡麵喝吧。”
齊學斌大步走進來,皮鞋踩在柔軟的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從兜裡掏出一張剛剛蓋好章的逮捕令,在趙剛麵前晃了晃,動作充滿了諷刺意味。
“涉嫌重大責任事故罪、侮辱屍體罪、妨害作證罪。跟我們走一趟吧。”
“你……敢抓我?!”
趙剛借酒勁指著齊學斌大罵:“我是縣人大代表!我有豁免權!我要給鄭縣長打電話!我要告你濫用職權!”
一邊說著,他慌亂掏出手機想撥號。
“彆白費力氣了。”
齊學斌一把打掉他的手機,手機滑落在地毯上,螢幕碎裂。
“人大代表?”
齊學斌冷笑一聲,從另一隻兜裡掏出一張紙,“不好意思,就在半小時前,縣人大常委會已經緊急召開會議,全票通過,依法罷免了你的代表資格。現在的你,隻是一個嫌疑人。一個為了金錢可以踐踏生命的嫌疑人。”
“還要打電話?給誰打?鄭在民嗎?”
齊學斌俯下身,在他耳邊低語,聲音如同惡魔,“告訴你個秘密,鄭在民現在就在局裡看著審訊直播呢。正是他,剛剛建議我們一定要‘嚴懲不貸’。你以為你是他的左膀右臂?不,在關鍵時刻,你隻是他用來擦屁股的紙,用完就扔。”
“什……什麼?!”
趙剛傻眼了,酒醒大半,臉色慘白。
看著齊學斌嘲弄的眼神,他意識到大勢已去。引以為傲的關係網此刻成了勒死他的網。
他突然癱軟下來,眼神中充滿了恐懼和絕望。甚至還試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銀行卡塞給旁邊的老張:“警官……兄弟……通融一下,這裡麵有五十萬……讓我打個電話,就一個……”
“少來這套!”老張打掉他的臟手,厲聲道,“留著錢買棺材吧!帶走!”
隨著趙剛被押出酒店,大堂裡引起了一陣騷動。無數雙眼睛看著這個平日裡耀武揚威、不可一世的“趙總”,此刻像條死狗一樣被塞進警車。有人驚訝,有人害怕,更多的人則是露出了一種說不出的痛快。
……
當晚,清河縣看守所,第1審訊室。
齊學斌親自坐鎮。他並冇有急著問話,而是先給趙剛放了一段錄影。
錄影裡,是劉大頭痛哭流涕指認趙剛的畫麵。
“趙總……你彆怪我……警察什麼都查到了……連咱們埋衣服的地方都挖出來了……我不想死啊……”
看完錄影,趙剛還在硬撐:“這是誣陷!為了減刑亂咬人!我是無辜的!”
“是不是誣陷你清楚。”
齊學斌點燃煙,悠悠道,“囚徒困境。劉大頭招了,推說你是主謀。隻采信他的供詞,他是從犯,你是主犯,至少十年起步。但如同你主動交代幕後指使或利益輸送,算‘重大立功’。機會隻有一次。”
趙剛眼神閃爍,心理防線崩塌。他冇有何小光的忠誠,也冇有孫誌剛的把柄被捏,隻是個貪婪的投機分子。當保護傘失效,他比誰都軟弱。
“我要舉報!”
半小時後,趙剛終於崩潰了大喊,“鄭縣長……不,鄭在民他收過我的錢!前年的那個路燈工程,也是他授意我圍標的!還有,他老婆在我的公司有乾股!我有賬本!我都記著呢!”
雖缺乏直接證據動搖不了鄭在民根基,但足以讓這“跛腳鴨”縣長再脫層皮。
至此,“無名白骨案”告破。訊息傳回,全域性沸騰。
……
夜深了,暴雨終於下了下來。雨水沖刷著這座城市,似乎想要洗去所有的罪惡。
齊學斌站在辦公室的窗前,看著外麵被雨水沖刷的街道。
第一仗,打贏了。
但他並冇有太多的喜悅。因為他知道,這隻是開始。
王二牛的冤魂安息了,但他身後的那個老母親,這三年的眼淚誰來償還?那個為了利益可以踐踏生命的體製漏洞,誰來填補?
“斌哥。”
小劉推門進來,臉色有些凝重,“趙剛招了。不過,他說當年那個工地出事的時候,除了王二牛,其實還有一個目擊者。一個看倉庫的老頭。但是出事後第二天,那個老頭就因為‘煤氣中毒’死了。當時的定性是意外。”
齊學斌瞳孔驟縮。
煤氣中毒?哪有那麼多巧合!如果被滅口,那就是故意殺人!
“查!”
齊學斌滅掉菸蒂,殺氣騰騰,“調出老頭卷宗!我要把這案子翻個底朝天!不管挖出什麼怪物,都要釘死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