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裡,空氣渾濁得像是一潭死水。那盞高瓦數的白熾燈散發著令人焦躁的熱度,將慘白的強光直直劈在孫誌剛的臉上。
孫誌剛坐在特製的審訊椅上,雙手被銬在擋板後。他緊閉著雙眼,看似是在抵抗強光的侵襲,實則是在利用這短暫的黑暗整理思緒。那張臉蒼白得近乎透明,但神情卻異常平靜,那是經過深思熟慮後的死寂。
“孫誌剛,彆給我裝死!把眼睛睜開!”
負責主審的老張猛地一拍桌子,“我們已經掌握了確鑿的證據。你指使馬強等人暴力拆遷、行賄政府官員、洗錢、非法拘禁……哪怕隻認一半,也夠你把牢底坐穿的!”
孫誌剛緩緩睜開眼,嘴角扯動了一下,露出一絲譏諷的笑意。
“警官,我都說了八百遍了。拆遷的事,是我太心急,對下麪人管教不嚴,用了些過激手段。這我認。至於行賄?那簡直是天大的誤會,也就是逢年過節送點土特產,聯絡一下感情。”
“傳統美德?你管這叫傳統美德?!”老張一把抓起那張複原的半截單據照片,狠狠摔在他麵前,“五十萬!這一筆就是五十萬!這是送特產?”
看到那張照片,孫誌剛的瞳孔驟然微微一縮。但他很快就調整了呼吸。
“哦,這筆錢啊。這是何秘書幫我辦事,我給他的勞務費。做生意嘛,求人辦事總得意思意思。”
老張敏銳地抓住了話頭:“辦什麼事?是不是鄭在民授意的?這筆錢最終是不是流向了鄭在民的口袋?”
“鄭縣長?”孫誌剛一臉誇張的無辜,“這跟鄭縣長有什麼關係?我一直都是跟何秘書單線聯絡的。至於他拿了錢有冇有分給鄭縣長,那我就真不知道了。”
“你放屁!一個秘書能有多大能量?冇有鄭在民點頭,他敢收你這麼多錢?”
“那我就真的不知道了。”孫誌剛聳了聳肩,“警官,現在是法治社會,凡事要講證據鏈。你有證據證明鄭縣長收錢了嗎?”
老張被他這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激得怒火中燒,剛要發作,審訊室的門被人推開了。
齊學斌走了進來。
他冇穿警服,隻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夾克,臉色依舊蒼白。但他走進來的那一刻,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的肅殺氣場,瞬間讓整個審訊室的溫度降到了冰點。
齊學斌輕輕拍了拍老張的肩膀,示意他出去。
審訊室裡隻剩下兩個人。
齊學斌關掉了那盞刺眼的主審燈,隻留下屋頂柔和的頂燈。他拉過椅子,在孫誌剛對麵坐下,靜靜地看著他。
那種眼神,不帶憤怒,不帶鄙夷,就像是一把冷靜精準的手術刀,正在一層層地剝開孫誌剛身上那層厚厚的偽裝。
沉默在空氣中發酵,變成了令人窒息的壓力。
孫誌剛終於沉不住氣:“齊局長,怎麼?又要玩什麼新花樣?”
“何小光自首了。”
齊學斌突然開口,聲音不大,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
孫誌剛的左眼皮不受控製地劇烈跳動了一下。
“哦?是嗎?那真是太可惜了。”
“他承認了一切。”齊學斌身體微微前傾,“就在半小時前,他在市紀委的審訊室裡痛哭流涕。他說所有的事都是他一個人乾的,他特彆強調,鄭在民對此毫不知情,完全是被矇蔽的。”
孫誌剛放在桌板下的拳頭,悄悄鬆開了。
心中那塊懸著的巨石,終於落地。上麵果然安排好了一切,劇本已經寫好。
“你看,我就說嘛。真的跟鄭縣長沒關係。”孫誌剛臉上甚至浮現出一絲輕鬆。
“孫誌剛,你真以為你能全身而退?”齊學斌聲音變得更加低沉,“何小光扛下了受賄罪,那你呢?行賄罪、聚眾鬥毆罪、故意傷害罪、非法強拆致人傷殘……這些罪名加起來,你也跑不了。而且,你以為梁國忠會保你?在他們眼裡,你就是個擦屁股紙,用完了就要扔掉。”
齊學斌頓了頓,眼神變得銳利如刀:“等風頭一過,你在監獄裡,或許會死於‘突發心臟病’,或許是‘躲貓貓’,誰會知道?”
這番話,句句誅心,直戳孫誌剛內心最恐懼的角落。
孫誌剛的臉色變了變。他當然知道這是棄車保帥,他也怕死。
但就在他動搖的那一瞬間,腦海裡突然浮現出兩天前律師給他看的那張照片——那是他在澳洲的妻子和兒子。照片背麵寫著一行小字:“安好,勿念。守信,則安。”
那是他唯一的軟肋,也是梁國忠手裡最鋒利的刀。
隻要他閉嘴,老婆孩子就能在國外一世富貴。如果他開口……那後果,是一屍兩命。
“想抽菸?”
齊學斌從兜裡掏出自己的那包廉價紅梅,抽出一根遞到他嘴邊,給他點上。
“謝謝。”孫誌剛貪婪地深吸了一口。
“齊學斌,說實話,你是個好警察。真的。”孫誌剛的聲音變得有些沙啞,“如果你不是警察,或者我不是流氓,或許我們能成為朋友。”
“我不會跟罪犯做朋友。”
“嗬……也是。”孫誌剛苦笑一聲,“齊局長,看在這根菸的份上,我勸你一句,收手吧。有些事,深究下去對誰都冇好處。”
“所以你就認命了?甘心當他們的替死鬼?”
“這不是認命,是交易。”孫誌剛眼神重新變得冷硬,“每個人都有自己在乎的東西。我這條爛命,換他們娘倆一輩子平安富貴,值了。”
齊學斌看著他那雙死灰一般的眼睛,徹底明白了。
攻守同盟已經形成,比鋼鐵還堅硬。
“好。”齊學斌站起身,“既然你願意當這個替死鬼,那我就成全你。就算冇有你的口供,我也要把你所有的罪行釘死在鐵案上!你就等著把牢底坐穿吧!”
“悉聽尊便。”孫誌剛閉上眼睛,“齊局長,慢走不送。”
……
走廊儘頭,林曉雅正站在窗前,看著外麵飄落的雪花出神。
聽到腳步聲,她轉過身。“怎麼樣?”
齊學斌搖了搖頭,有些頹然地靠在牆上:“鐵了心要扛。應該是梁國忠給了他無法拒絕的條件,這塊骨頭是啃不動了。”
“意料之中。何小光那邊也一樣。一口咬定鄭在民不知情,把所有責任都攬在自己身上。他這是在拿自己的前途和自由,給鄭在民鋪一條生路。”
“難道就這麼看著鄭在民逍遙法外?”齊學斌握緊了拳頭。
“這就是政治,學斌。”林曉雅目光透過窗戶望向遠處,“有時候,真相併不重要,重要的是平衡。梁國忠既然肯斷尾求生,犧牲掉何小光和孫誌剛,說明我們也把他逼到了牆角。如果再進一步,會魚死網破。我們現在的力量還太弱小,根基未穩。”
齊學斌沉默了。
“我不甘心。”
“我也不甘心。”林曉雅走過來,輕輕幫他整理了一下有些淩亂的衣領,“但來日方長。孫誌剛進去了,通達集團倒了,這顆毒瘤被切除了。鄭在民雖然保住了位置,但也斷了左膀右臂,徹底成了冇牙的老虎。這對我們來說,已經是前所未有的勝利了。”
她頓了頓,眼神中閃過一絲寒光。
“而且,這筆賬,我們早晚會跟他們算清楚。留著鄭在民,讓他每天活在恐懼中,看著我們一點點蠶食他的地盤,或許是對他更好的懲罰。鈍刀子割肉,才最疼。”
齊學斌深吸一口氣,看著窗外初升的太陽,眼神慢慢變得清明。
“書記,我聽您的。不過,孫誌剛和何小光這兩個人,我一定要讓他們受到最嚴厲的審判。”
“那是當然。縣檢察院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了,特事特辦,從重從快。這一次,誰也彆想撈人。”
……
三天後,清河縣委常委會會議室。
鄭在民坐在縣長的位置上,麵前放著一份厚厚的檢討書。
短短三天不見,他整個人彷彿老了十歲。原本打理得一絲不苟的頭髮此刻有些淩亂,現出了大片的灰白。眼窩深陷,顴骨突出,像是大病了一場。
今天,他要在這裡做檢討。為何小光的事,為通達集團的事,向縣委常委會檢討用人失察、監管不力。
這是林曉雅給他的最後通牒,也是他保住這頂烏紗帽必須付出的代價——尊嚴。
鄭在民顫抖著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卻發現茶水早已涼透,苦澀得讓人想吐。但他隻能嚥下去,就像嚥下這滿腔的屈辱。
他知道,從今天起,清河縣他的話,很難有人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