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整整三天,李愷帶著幾個刑偵隊的骨乾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
他們冇有穿警服,開著一輛從租車公司租來的破麪包車,像做賊一樣蹲守在市第一醫院的檔案室附近。
為了不打草驚蛇,他們甚至不敢公開亮證件。
隻能通過李愷以前的一個老戰友——現在正好是這一片的管段民警,偷偷混進了醫院的病曆檔案庫。
數萬份病曆,堆積如山的紙質檔案。
這簡直就是大海撈針。
但是,功夫不負有心人。
第三天傍晚,當李愷眼睛都要看瞎了的時候,他終於在一個落滿灰塵的檔案盒裡,找到了一份2005年的手術記錄單。
那一刻,這個平日裡五大三粗的漢子,激動得差點哭出來。
“頭兒!查到了!查到了!”
刑偵大隊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撞開。
李愷風塵仆仆地衝了進來,那一身便裝還冇來得及換,上麵沾滿了灰塵。
他手裡緊緊攥著那份影印出來的病曆檔案,因為跑得太急,胸口劇烈起伏,聲音都在發抖:
“SH-05-2398,這個編號的鈦合金骨釘,是兩年前,也就是2005年10月15日,植入到一個叫王誌剛的病人體內的!”
“啪!”
檔案被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齊學斌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一把抓起檔案,在那滿是專業術語的紙張上迅速搜尋著關鍵資訊。
姓名:王誌剛。
性彆:男。
年齡:38歲。
住址:清河縣城關鎮東風路112號。
職業:建築工程監理。
“王誌剛……”
齊學斌盯著這個名字,手指微微收緊,將紙張捏出了褶皺。
記憶的閘門瞬間開啟。
前世,他對這個人有些印象。那是一個出了名的“軸”人,認死理,因為在工地上太較真,得罪了不少包工頭和開發商,甚至還有人揚言要弄死他。
後來,這個人就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所有人都說他捲了一筆工程款跟野女人跑了,連老婆孩子都不要了。
這件事當時鬨得沸沸揚揚,他的家人也因此受儘了白眼和唾罵。
冇想到,真相竟然是這樣!
“馬上聯絡家屬!”
齊學斌的聲音低沉而充滿壓迫感:
“李愷,你親自去接!記住了,要客氣點,彆嚇著人家。”
半小時後。
一輛不起眼的民牌警車悄悄駛入了縣公安局的後院。
一對頭髮花白的老人和一個看起來有些怯懦、穿著樸素的中年婦女被接到了會議室。
他們的神情惶恐不安,看到穿著警服的齊學斌,更是嚇得連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警……警官,是不是我們家那口子……在外麵犯事了?”
中年婦女顫聲問道,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在外麵冇好下場……丟下我們孤兒寡母……”
齊學斌心裡一酸。
這就是那個所謂的“跟人跑了”的謠言,給這個家庭帶來的傷害。
他深吸一口氣,從物證袋裡拿出那塊清洗乾淨的上海牌手錶,輕輕放在桌子上。
“嫂子,大娘,你們仔細認認,這是王誌剛的東西嗎?”
看到那塊表的一瞬間,剛纔還滿臉怨氣的中年婦女,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樣,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伸出顫抖的手,想要摸,卻又不敢碰。
那塊表的表蒙雖然碎了,錶帶也鏽了,但那熟悉的錶盤,那條她親手縫上去加固的小皮扣,她怎麼可能認不出來?
“哇——”
一聲撕心裂肺的哭聲,瞬間穿透了整個會議室。
中年婦女癱軟在地上,死死抱著那塊表,哭得肝腸寸斷:
“是老王的……這是老王的表啊!這是我們結婚的時候,我攢了半年的錢給他買的……他平時洗澡都捨不得摘下來!兩年了……整整兩年了啊!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男人不是那種人!他不會跟人跑的!他是被害了啊!”
兩位老人也忍不住老淚縱橫,相互攙扶著纔沒有倒下。
“我的兒啊……你怎麼這麼命苦啊……”
會議室外,不少路過的警察都停下了腳步,紅了眼眶。
齊學斌深吸一口氣,強忍著眼角的酸澀,大步走過去,蹲下身子,用力扶起已經哭得快暈過去的家屬。
“嫂子,大娘,你們放心。”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砸在地上:
“王誌剛不是失蹤,也不是跟人跑了。他是被人害死的。不管凶手是誰,有多大的背景,我齊學斌在這裡發誓,隻要這身警服還在我身上一天,我就一定把他揪出來,給誌剛,給你們全家一個公道!”
“謝謝……謝謝青天大老爺……”
家屬們跪在地上就要磕頭。
齊學斌趕緊攔住,將他們扶到椅子上坐好。
站在單向玻璃後麵的顧闐月,看著這一幕,看著那個蹲在地上、眼神堅毅如鐵的年輕側臉,心裡某個最柔軟的地方被狠狠觸動了一下。
這個男人,是真的把老百姓裝在心裡的。
送走家屬後,齊學斌身上的氣勢瞬間變了。
如果說剛纔還是春風化雨,那現在就是雷霆萬鈞。
他立刻召開了專案組緊急會議。
這一次,他不等魏東的批準,也不管什麼“治安案件”的狗屁定性,直接把“11.23水泥封屍案”列為了頭號重案,並且全員上崗!
“剛纔家屬反映了一個非常關鍵的資訊!”
齊學斌指著白板上王誌剛的照片,目光如炬:
“王誌剛失蹤前,正是榮光大廈施工最緊張的時候。作為工程監理,他多次因為偷工減料、使用劣質鋼筋的問題,和施工方發生激烈衝突。甚至在失蹤的前一天,他在酒桌上公開放話,說手裡掌握了核心證據,要去縣裡、市裡實名舉報!”
“然後,第二天,他就‘失蹤’了。”
李愷一拳砸在桌子上,“這要是巧合,鬼都不信!這就是殺人滅口!”
真相已經昭然若揭。
為了掩蓋榮光大廈的豆腐渣工程,為了那巨大的利益,開發商竟然喪心病狂地雇兇殺人!
還把監理活活封進了他一直反對使用的劣質水泥柱裡!
這是挑釁!
是對法律,對生命**裸的挑釁!
局長辦公室。
“砰!”
魏東手裡的汝窯茶杯狠狠砸在地毯上,摔了個粉碎。
他聽著手下的彙報,臉色鐵青,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想壓下去,想轉成治安案件,想說是意外。他甚至已經在寫給市局的報告裡,把這事兒定性為“管理責任事故”了。
但現在,齊學斌這孫子竟然把死者身份給查出來了!連家屬都接來了!
而且王誌剛生前的舉報行為那麼多人知道,這就是鐵案!是一起性質惡劣到了極點的雇兇殺人案!
這蓋子,哪怕是他這個局長,也捂不住了!
如果不立案,不查個水落石出,一旦家屬鬨起來,媒體一曝光,他這個新上任的局長就是第一責任人。
彆說仕途了,搞不好還得進去陪王誌剛!
齊學斌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啊!
“好……好你個齊學斌!”
魏東咬著牙,眼中閃過一絲怨毒。
半個小時後,齊學斌被叫到了局長辦公室。
“查!”
魏東坐在椅子上,臉色已經恢複了平靜,甚至還帶著一絲難看的笑容:
“既然證據確鑿,那就查到底!不管涉及到誰,絕不姑息!這不僅是給家屬一個交代,也是維護我們清河公安的形象嘛。”
變臉之快,令人歎爲觀止。
“但是,齊大隊長。”
魏東話鋒一轉,身體前傾,眼神陰森:
“既然立了專案組,那我就要看結果。這個案子影響太壞,縣裡限期破案。我給你一週時間。如果一週內抓不到凶手,拿不到鐵證,我看你這個專案組組長,也就彆乾了,給更有能力的人讓位吧。”
這是圖窮匕見了。
破不了案,就撤職!
齊學斌看著他,冇有任何退縮,敬了個標準的禮:“保證完成任務。”
說完,轉身就走,冇給魏東留半點麵子。
走出局長辦公室,外麵的天已經全黑了。
齊學斌點了一根菸,深吸了一口。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格外凝重。
因為在剛纔詢問家屬的時候,他還得到了一個最關鍵、也最致命的資訊:
王誌剛在失蹤前,曾經跟妻子說過,他把那份最重要的、能把榮光大廈徹底錘死的檢測報告,藏在了一個絕對安全的地方。
為了這份報告,他纔會被殺。
但家屬根本不知道那份報告在哪。
“凶手肯定也在找這份報告。”
齊學斌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彷彿看到了一雙雙貪婪而兇殘的眼睛:
“如果是被凶手先找到毀了,那王誌剛就真的白死了。我們必須比他們快!這不僅僅是破案,更是一場生死時速。”
在這場與時間的賽跑中,沉默的屍體已經開口。
夜色更深了,窗外的風聲嗚咽,彷彿無數冤魂在低泣。清河縣的夜空被厚重的烏雲籠罩,看不到一絲星光,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這黑暗中,不知還隱藏著多少罪惡與肮臟,等待著被揭開。
但真正的證據,那把能刺破黑暗的利劍,還藏在某個不為人知的角落,等待著重見天日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