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縣的秋天,總是來得猝不及防。
一夜秋風起,滿城落葉黃。
上午九點,縣公安局那個平日裡並不常開的大會議室裡,此刻卻是座無虛席。
主席台上,鮮花錦簇,紅旗招展。
除了被雙規的馬衛民,縣局黨委班子成員悉數出席。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坐在C位上的那個女人。
梁雨薇。
她今天並冇有穿警服,而是穿了一套剪裁極佳的深色職業套裝,內搭白色的真絲襯衫,頭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這身裝扮讓她看起來少了幾分警察的硬朗,多了幾分上位者的矜貴與傲慢。
在她身後,坐著一排來自省廳督察總隊和法製總隊的精兵強將。
為了徹查“紅磨坊”案中可能存在的違規違紀問題,省廳專門成立了“11.23”案件專項督導調查組。雖然名義上的組長是一位退居二線的副廳級巡視員,但誰都知道,那位隻是掛名。此時坐在C位、掌握實權的常務副組長梁雨薇,纔是這把尚方寶劍的真正執劍人。
這陣勢,不像是來視察工作的,倒像是來興師問罪的。
“關於紅磨坊案件,我看了報告。”
梁雨薇的聲音清冷如冰,冇有絲毫的客套寒暄,直接切入正題,“首先,我代表省廳,對清河縣局在這次行動中展現出的戰鬥力,表示……保留意見。”
全場嘩然。
保留意見?
這可是端掉了一個盤踞多年的黑惡勢力團夥,抓捕了近百人,繳獲了大量的毒品和贓款。這是實打實的大功一件啊!
怎麼到了省廳領導嘴裡,就成了保留意見了?
坐在台下的齊學斌,麵無表情地把玩著手裡的鋼筆,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
來了。
這個女人的報複,永遠都是這麼直接,這麼不講道理。
“為什麼這麼說?”
梁雨薇那雙銳利的鳳眼掃過全場,最後定格在齊學斌身上,“因為這起案件的偵辦過程,充滿了個人英雄主義的魯莽和程式的嚴重違規!”
“居然在冇有向上級彙報、冇有詳細作戰計劃的情況下,擅自調動包括特警在內的大量警力,去圍攻一個合法的經營場所!這是什麼行為?這是軍閥作風!這是無組織無紀律!”
“萬一情報有誤怎麼辦?萬一造成大規模群體**件怎麼辦?萬一驚擾了外商投資怎麼辦?”
梁雨薇一連三個萬一,聲音一聲比一聲高,彷彿齊學斌不是功臣,而是把清河縣天捅了個窟窿的罪人。
會議室裡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所有人都麵麵相覷,不敢出聲。
誰都看得出來,這位省廳來的梁組長,是項莊舞劍意在沛公,就是衝著齊學斌來的。
“齊學斌同誌。”
梁雨薇突然點名。
“到。”
齊學斌不緊不慢地站起來,身姿挺拔如鬆。
“你作為這次行動的現場指揮,也是新上任的刑偵大隊長,你有什麼要解釋的嗎?”
梁雨薇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裡帶著一絲戲謔。
她在等。
等齊學斌憤怒,等他辯解,等他失態。
隻要他在這種場合公然頂撞上級,她就有無數種辦法讓他吃不了兜著走。
可惜,她失算了。
齊學斌並冇有憤怒,他的臉上甚至還帶著一絲謙遜的微笑。
“報告梁組長,關於您提出的幾點批評,我都虛心接受。”
齊學斌聲音洪亮,不亢不卑,“作為基層民警,我們在處理突髮狀況時,確實可能存在考慮不周全的地方。但是……”
他話鋒一轉,目光直視梁雨薇,“當我們接到群眾舉報,得知有一名無辜女孩正處於生命危險中時,當我們發現毒品正在危害社會安全時,我認為,作為一名人民警察,首要的任務是打擊犯罪,保護人民!哪怕程式上稍微急了一點,但在正義麵前,刻不容緩!”
“至於您說的個人英雄主義……”
齊學斌環視四周,看著那些和他並肩作戰的戰友們,“那晚參戰的兩百多名警力,冇有一個是英雄,但也冇有一個是孬種!我們是為了這身警服的榮譽而戰,為了清河縣的老百姓而戰!如果這也是錯,那我齊學斌願意承擔一切責任!”
“好!”
不知是誰帶頭喊了一聲。
緊接著,雷鳴般的掌聲響徹整個會議室。
梁雨薇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她冇想到,齊學斌這個小小的民警,在局裡的威望竟然這麼高。更冇想到,他竟然敢當眾用這種大義凜然的話來堵她的嘴。
“夠了!”
梁雨薇猛地一拍桌子,掌聲戛然而止。
“牙尖嘴利!”
她冷哼一聲,“功是功,過是過。省廳會派專門的調查組來覈實此案。如果發現有違規操作,絕不姑息!”
“梁組長。”
一直坐在旁邊冇說話的林曉雅突然開口了。
她慢慢地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水,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硬氣,“關於紅磨坊案件,是在縣委縣政府的高度重視和直接領導下進行的。齊學斌同誌的所有行動,都經過了我的授權。如果您對程式有疑問,可以直接來查我。”
梁雨薇的目光瞬間轉向林曉雅。
兩個同樣優秀的女人,目光在空中碰撞,彷彿有火花四濺。
一個是背景深厚的省廳千金,一個是手握實權的地方諸侯。
“林縣長,您這是在護短嗎?”梁雨薇眯起眼睛。
“我是在維護我的兵。”
林曉雅寸步不讓,“如果像齊學斌這樣敢打敢拚的乾警都要被調查、被問責,那以後誰還敢乾事?誰還願意義無反顧地衝在第一線?”
會議室裡一片死寂。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大家都恨不得把頭埋進褲襠裡,生怕被這兩位女強人的戰火波及。
梁雨薇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怒火。
她知道,今天在大會上是討不到好了。林曉雅擺明瞭要保齊學斌,而且用的是陽謀,占據了道德製高點。
“好,很好。”
梁雨薇怒極反笑,“既然林縣長都這麼說了,那我們省廳就不做這個惡人了。散會!”
她站起身,拿起檔案夾就走。
但在經過齊學斌身邊時,她突然停下了腳步,留下一句隻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話:
“我在小會議室等你。十分鐘。如果不來,後果自負。”
十分鐘後,局機關小會議室。
這裡冇有了剛纔劍拔弩張的氣氛,但空氣中那股壓抑感卻更加濃重。
梁雨薇坐在沙發上,優雅地翹著二郎腿,手裡夾著一支細長的女士香菸。煙霧繚繞中,她的那張臉顯得格外妖冶。
“坐。”
她指了指對麵的椅子,語氣像是命令一條狗。
齊學斌冇有坐,而是站在離她兩米遠的地方,保持著一種安全的社交距離。
“梁組長,有什麼指示?”
“指示?”
梁雨薇輕笑一聲,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齊學斌麵前。
她身上那股昂貴的香水味混合著菸草味,直衝齊學斌的鼻腔。
“齊學斌,你真的讓我很意外。”
她伸出修長的手指,想要幫齊學斌整理一下衣領,卻被齊學斌側身躲開了。
梁雨薇的手僵在半空,眼裡的寒意更甚。
“半年前,你還是個被打發回街道派出所的小透明。冇想到短短幾個月,竟然能攪動這清河縣的風雲,還攀上了京城沈家的高枝兒。”
她圍著齊學斌轉了一圈,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待價而沽的商品,“不得不承認,我看走眼了。你不僅是一塊璞玉,更是一把鋒利的刀。”
“梁組長過獎了。”
“可惜啊,這把刀如果不握在合適的人手裡,很容易傷到自己。”
梁雨薇停在齊學斌麵前,聲音突然變得柔媚起來,“跟我走吧。”
“什麼?”齊學斌一愣。
“我是說,跟我回省城。”
梁雨薇直視著他的眼睛,“隻要你點頭,我可以立刻把你調到省廳。刑偵總隊、經偵總隊,位置隨你挑。隻要你娶了我,入了我們梁家的門,以後這江東省的警界,有你的一席之地。”
“至於那個沈曼寧……”
她冷笑一聲,“她不過是京城來的過客,玩玩而已,給不了你真正的未來。但我梁家不一樣,我們是這江東省的根。”
這是一個極具誘惑力的條件。
對於任何一個有野心的年輕警察來說,能直接進入省廳,還能得到廳長的賞識,簡直就是一步登天。
但齊學斌隻覺得噁心。
前世,這個女人就是用這種看似給予、實則控製的手段,一步步把他變成了梁家的贅婿,變成了她手中的玩物,最後榨乾價值後像垃圾一樣丟棄。
那種屈辱,那種絕望,刻骨銘心。
“抱歉,梁組長。”
齊學斌後退一步,眼神清明而堅定,“我在清河縣待挺好的。這裡的百姓需要我,這裡的案子還冇辦完。至於省城的大舞台,我這種鄉下人,恐怕適應不了。”
“你拒絕我?”
梁雨薇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剛纔的柔媚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冒犯後的猙獰。
“這已經是第二次了。”
她死死地盯著齊學斌,“齊學斌,你知不知道拒絕我的代價?”
“什麼代價?”
“我知道你的底氣是什麼。不就是手裡握著趙家的那些黑料嗎?不就是有林曉雅給你撐腰嗎?”
梁雨薇湊近他的耳朵,聲音陰惻惻的,“但你彆忘了,趙德勝背後的人,和我爸是戰友。而林曉雅,她自己的位置都還冇坐穩呢。”
“你想當英雄,想主持正義,我很欣賞。但如果在主持正義的路上,突然出一場車禍,或者被查出收受钜額賄賂……我想,哪怕是沈家,也不會為了一個死人或者罪犯去得罪整個江東官場吧?”
這是**裸的威脅!
甚至是死亡威脅!
齊學斌抬起頭,眼神裡冇有恐懼,隻有兩團燃燒的火焰。
“梁組長,您這是在教我做事?”
他笑了,笑得有些肆無忌憚,“那我也送您一句話。夜路走多了,總會遇到鬼的。這清河縣的水很深,小心把鞋弄濕了。”
“另外……”
他上前一步,反過來逼視著梁雨薇,“如果您想動我,儘管來。我爛命一條,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但如果讓我知道您敢動我身邊的人哪怕一根手指頭……”
齊學斌冇有說下去,但他眼中的那股殺氣,讓梁雨薇這種見慣了大場麵的人都不由得心裡一寒,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瘋子……”
梁雨薇咬著牙罵道。
“多謝誇獎。”
齊學斌整理了一下衣領,轉身就走,“如果冇有彆的事,我就先去忙了。畢竟,咱們刑警隊抓壞人挺忙的,不像您,有空到處視察。”
“砰!”
小會議室的門被重重關上。
梁雨薇看著那扇緊閉的門,氣得渾身發抖,一把將桌上的菸灰缸掃落在地。
“齊學斌!既然你找死,那就彆怪我心狠!”
她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喂,趙叔叔嗎?我是雨薇。對,我在清河縣。關於那個齊學斌……我覺得我們需要好好談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