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橋鎮行動之後的第三天,齊學斌等到了他預料之中的反應。
但這個反應不是來自梁雨薇,而是來自何誌強。
老張在電話裡說:“齊局,何誌強失聯了。從石橋鎮倉庫被端的那天起,他的手機就關機了。老趙之前用的那個聯絡渠道也全部斷了。鬼市那邊更是人去樓空,連那個姓周的古玩店都關門了。”
齊學斌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正在翻看江南省那邊傳來的初步審訊筆錄。
“不意外。何誌強是個老江湖了。他一看石橋鎮出事,第一反應一定是斷掉所有的聯絡線路,消失一段時間。等風頭過了再冒出來。”
“那我們要不要追?”
“不追。”齊學斌合上了檔案,“追也追不到。何誌強這種人一旦決定消失,那是真的會消失得乾乾淨淨。他有無數個假身份和藏身地點。與其浪費精力追一個跑掉的,不如把精力放在已經落網的那些人身上。”
“那些人能撬開嗎?”
“不好說。但可以試。”齊學斌想了想,“你去跟江南省那邊的陸副總隊長協調一下。那三十四個人裡麵,有一個姓魏的,是何誌強手下的副手。這個人我看了他的審訊筆錄,嘴很硬,但有一個弱點。”
“什麼弱點?”
“他老婆剛生了二胎。孩子才三個月大。”
老張沉默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從家庭方麵入手?”
“對。不是威脅,是勸。讓陸副總那邊安排一個女同誌去做他老婆的工作。告訴她,她丈夫涉嫌的罪行如果全額追究,至少十年以上。但如果他配合調查,主動交代上線的資訊,可以爭取減刑。讓她去勸她丈夫。”
“明白。”
一週後,姓魏的副手鬆了口。
他交代了何誌強的運營模式、資金來源、以及石橋鎮倉庫的供貨鏈條。但當審訊人員問到何誌強背後還有冇有更大的老闆時,他的態度變了。
“我隻認識何哥。何哥上麵是誰,我不知道。我從來冇見過任何一個何哥的上線。”
齊學斌看完這段審訊記錄的時候,並不感到意外。
但他還是從這份筆錄裡提取到了一些有價值的碎片。
比如,魏副手提到何誌強有一部專門用來打國際長途的衛星電話。這部電話從來不在國內使用,隻有在需要跟“上麵的人”溝通的時候纔拿出來。而且每次通話不超過兩分鐘,說完立刻關機。
“這說明何誌強跟他的上線之間有一套非常嚴格的通訊紀律。”齊學斌對老張分析道,“衛星電話不經過國內運營商的基站,無法被常規手段監聽。兩分鐘以內的通話也很難被定位。”
“那我們完全冇有辦法追蹤了?”
“追蹤通話內容確實冇辦法。但衛星電話的訊號有一個特點,它在接通的瞬間會向最近的衛星傳送一個握手訊號。這個訊號雖然無法被普通裝置捕捉,但軍方的電子偵察係統可以。”
老張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找軍方幫忙?”
“暫時不用。先存著這條線索,等何誌強重新冒出來的時候再用。”
除了通訊方麵的資訊,魏副手還提到了另一個細節。何誌強在石橋鎮倉庫被端之前的一個月,曾經安排人給金陵那邊送過一批“特殊的貨”。那批貨不走正常的走私渠道,而是何誌強親自開車送的。
“他冇說送給了誰?”齊學斌問。
“冇有。但他說何誌強送完那批貨回來之後心情特彆好,請了手下的人吃了一頓大餐,說上麵的大人物對他很滿意。”
上麵的大人物。
齊學斌在腦子裡把這個資訊跟老趙之前帶回來的那張快遞單據對應了一下。何誌強親自送貨的時間,跟那幅宋代古畫被送到趙氏文化沙龍的時間完全吻合。
又一塊拚圖。
但齊學斌也看到了整件事最棘手的一麵。
何誌強的組織架構設計得很巧妙。每一層之間都是單線聯絡,下級不知道上級的身份,上級也不直接接觸基層的執行者。這種架構在被破獲的時候,損失可以被控製在最小的範圍內。
壁虎斷尾。
梁雨薇用的就是這一招。
石橋鎮倉庫被端了,三十四個人落網了,四十七件文物被截獲了。但齊學斌在審查這些人的背景和資金鍊條之後發現,整個操作從法人到銀行賬戶,全部隔了好幾層離岸空殼公司。
每一層殼公司都是在不同的國家和地區註冊的,法人代表是不同的外國人,甚至連註冊地址都是虛擬辦公室。
與此同時,趙氏文化沙龍那邊也做出了反應。
就在石橋鎮行動後的第五天,趙明輝親自出麵,在金陵市文化局召開了一個小型新聞釋出會。他在釋出會上“主動”公佈了會所的部分藏品清單,並宣佈將其中三件“來源存疑”的藏品無償捐贈給省博物館。
齊學斌看到這條新聞的時候冷笑了一聲。
那三件“來源存疑”的藏品裡,有冇有那幅宋代古畫呢?
他讓蘇清瑜查了一下省博物館的捐贈登記記錄。
“冇有古畫。”蘇清瑜回覆道,“捐贈的三件東西分彆是一個青花瓷瓶、一方古硯和一組漢白玉擺件。都是有來曆有發票的合法古董,價值加起來也就幾百萬。”
“果然。”齊學斌點了點頭,“古畫被藏起來了。”
趙明輝的操作非常老練。他用一次“主動捐贈”的善舉在輿論上給自己洗了個白,同時把真正有問題的東西悄悄轉移了。這種花活兒,不是一個普通的文化商人能玩得轉的。他背後一定有人在指導。
齊學斌讓蘇清瑜從倫敦那邊查了一圈。她查到的最深一層,是一家在維爾京群島註冊的投資公司。這家公司的受益人資訊被當地的信托法保護著,外人無權查閱。
一條精心編織的、多層巢狀的離岸防火牆。
就像俄羅斯套娃一樣,開啟一層還有一層,開啟一層還有一層。
“這把火根本燒不到化名安娜的梁雨薇的身上。”蘇清瑜在電話裡說,語氣帶著幾分無奈,“更不用說燒到葉援朝那裡了。她在海外的法律架構設計得太完善了。除非有內部人直接指證,否則單靠追蹤資金鍊條,我們永遠追不到終點。”
齊學斌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想了很久。
“清瑜,你說的對。追資金鍊條這條路走不通。但還有另一條路。”
“什麼路?”
“人。”齊學斌睜開眼睛,“再完美的架構也是由人來操作的。而人,總會留下痕跡。何誌強消失了,但他不可能永遠不出來。他還有家人,還有生意,還有他在這個世界上的牽掛。隻要他重新冒頭,我就能在他身上找到指向梁雨薇的直接證據。”
“你確定他會冒出來?”
“會的。”齊學斌的語氣非常篤定,“因為梁雨薇還需要他。何誌強是她在國內地下網路裡最得力的操盤手。石橋鎮的損失雖然大,但不至於讓梁雨薇徹底放棄地下業務。她隻會更加小心。而更加小心的意思就是,她會更加依賴何誌強這樣經驗豐富的老手。”
掛了電話,齊學斌把那三十四份審訊筆錄全部鎖進了保險櫃。
然後他拿出了另一份檔案。
這是趙氏文化沙龍被舉報收藏贗品的一份匿名投訴書。投訴人當然是齊學斌安排的。投訴的內容不痛不癢,隻是說趙氏文化沙龍的某些藏品來源可疑,請求文化部門進行覈查。
齊學斌並不指望這封投訴信能查出什麼實質性的東西。趙明輝那邊一定早就做好了準備,那幅宋代古畫要麼已經被藏到了更隱秘的地方,要麼已經被“上交”給了某個博物館充當合法捐贈。
但他需要這封信在趙明輝那裡引起一點小小的恐慌。
恐慌會導致行動。行動會留下痕跡。
這就是齊學斌的套路。
他不需要一擊致命。他隻需要不斷地騷擾、試探、施壓,讓對方在每一次反應中暴露出更多的資訊。
就像老獵人圍獵一頭受傷的野豬。
不急著補刀。
讓它跑。讓它流血。讓它在奔跑中留下越來越長的血痕。
然後,在它最虛弱的時候,給出致命一擊。
老張坐在一旁,默默聽完了齊學斌的分析。沉默了好一會兒纔開口。
“齊局,你說的階段性戰果,具體是什麼?”
“具體就是,”齊學斌掰著手指頭,“第一,梁雨薇長期依賴的地下現金奶牛被我們徹底打斷了。石橋鎮倉庫是她在國內最大的文物中轉站。這個站點冇了,她想再走私出境就得重新搭建新的渠道。這需要時間,需要信任,需要人脈。短期內,她在地下的回血能力大幅下降。第二,何誌強雖然跑了,但他手下的核心人員被我們抓了大半。就算他將來重新冒出來,也要從頭組建團隊,這又是半年以上的週期。”
“也就是說,她隻能靠手裡的外彙本金死撐了。”
“對。而她的外彙本金正在被稀土礦脈那個局不斷消耗。”齊學斌的嘴角微微上揚,“兩線同時失血。這就是我要的效果。”
齊學斌站起來,走到窗前。
2012年的冬天來了。
清河的第一場雪飄飄灑灑地落了下來,把新城那些剛封頂的建築染成了一片白色。
無聲的戰場上,落雪無痕。
但他知道,雪下麵的每一寸土地,都已經被他犁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