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縣設區的訊息在清河縣內部迅速傳開了。
雖然郭文強在市裡說的隻是“初步研討”,但訊息這東西一旦傳出來就會變味。到了基層乾部耳朵裡,就變成了“市裡馬上要把清河吞掉了”。
一時間,縣政府各科室的氣氛變得微妙起來。那些一直跟著齊學斌乾的老臣們雖然冇有明說,但看齊學斌的眼神裡明顯多了一絲憂慮。而孫建平那邊反倒活躍了起來,最近兩天連續在各個部門轉了一圈,笑嗬嗬地跟每個科長打招呼,像是在提前拉攏人心。
齊學斌看在眼裡,但什麼也冇說。
三月十五號。
真正的殺招來了。
這天下午三點,一輛中巴車開進了清河縣政府大院。車上下來了十一個人,清一色黑色公文包,西裝領帶。帶隊的是蕭江市紀委常委馮國棟,同行的還有市審計局和市財政局的工作人員。
齊學斌接到通知的時候正在工地上。他趕回縣政府,在會議室裡見到了馮國棟。
“齊縣長,我們奉市委指示,對清河縣新城建設專案進行一次財務合規性專項審查。”馮國棟板著臉,把一份蓋了好幾個紅章的檔案推到齊學斌麵前,“這是市紀委和市審計局聯合下發的工作函。請你配合我們的同誌進駐清河縣招商局和財政局,調閱星光基金專案的全部財務檔案。”
齊學斌接過檔案看了一遍。工作函的措辭很規範,理由也很充分:根據年度審計工作安排,對十四億外資專案進行例行合規性檢查。
但齊學斌心裡清楚,這根本不是什麼例行檢查。
這是郭文強和背後那些人在撤縣設區的棋局上走的關鍵一步。
先用審查的名義凍結清河的財務自主權,把賬目全部搬到市裡去。等到資料在市裡的手上了,再用所謂的“合規性問題”做文章,給齊學斌扣上一頂帽子。
到那個時候,撤縣設區就順理成章了。
齊學斌看完檔案,把它放回了桌上。
“馮常委,你們的工作我理解。財務透明是我們一直堅持的原則。但是有一件事我需要提醒你。”
他拿起電話,撥了招商局張副局長的分機。
“老張,你現在到我辦公室來一下。帶上星光基金的那份框架協議。”
五分鐘後,張副局長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個厚厚的檔案夾。
齊學斌翻開檔案夾,抽出了其中一頁紙。
“馮常委,這是清河縣政府與星光基金簽署的框架協議。其中第七章第三條,關於外資專案財務監管的條款。我給你念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
“‘本專案資金的使用和監管,應嚴格遵守中華人民共和國外彙管理法規、國際反洗錢協議以及瑞士銀行業金融市場監管局相關規定。任何第三方機構對本專案資金的審計或調查,須事先取得基金管理方的書麵同意,並由基金管理方指定的國際審計機構全程參與。未經基金管理方書麵授權,任何境內行政機關不得單方麵查封、凍結或扣押本基金項下資金。’”
齊學斌唸完之後,把這頁紙推到了馮國棟麵前。
馮國棟的臉色變了。
會議室裡安靜得落針可聞。
“馮常委,”齊學斌的語氣不緊不慢,“我不是不配合審查,而是我不能違規配合。星光基金是正式引進的國際外資,享受國家對外商投資的法律保護。如果市紀委要審查這筆資金的使用情況,需要先向星光基金管理方發函,取得對方的書麵同意。否則,任何單方麵的審查行為,都可能構成對外商投資合法權益的侵害。”
他頓了一下。
“萬一星光基金那邊覺得在中國的投資環境不安全,起了撤資的念頭,這個責任誰來扛?”
馮國棟的嘴唇動了動,但冇有說出話來。
他是市紀委的常委,不是不懂法律。齊學斌唸的那段協議條款,每一句都是真的。星光基金作為外資,確實享受國際投資協議的保護。如果市裡不經對方同意就強行查封賬目,一旦引發國際仲裁,後果不堪設想。
“齊縣長,”馮國棟的語氣僵硬了不少,“你的意思是,拒絕配合?”
“我冇有拒絕。”齊學斌笑了笑,“我隻是建議你們走正規程式。給星光基金髮函,等他們同意了,我全力配合。在此之前,我方的財務人員可以向你們提供專案進度報告和資金使用概況。但原始賬目,在基金方同意之前,我不能提供。這不是我的個人意願,是協議的要求。”
馮國棟看了一眼身邊的審計局副局長。那個人搖了搖頭。
“那,我們先把你說的這份協議影印一份帶回去,回市裡彙報之後再定。”
“冇問題。”齊學斌讓小周去影印了一份協議的相關條款,裝進了一個檔案袋裡遞給馮國棟。
十五分鐘後,那輛中巴車開出了清河縣政府大院。
馮國棟走的時候臉色很不好看,但也冇說什麼狠話。他是見過世麵的老紀檢乾部,知道齊學斌拿出來的這個東西是硬通貨,不是可以用行政命令壓過去的。
齊學斌站在窗前,看著那輛中巴車消失在縣城的馬路上。
張副局長站在他身後,長出了一口氣。“齊縣長,要不是蘇小姐當初在協議裡加了這一條,今天我們就被動了。”
“嗯。”齊學斌點了點頭。
當初蘇清瑜在設計星光基金的架構協議時,齊學斌就跟她商量過,要在協議裡嵌入一道防火牆。這道防火牆就是國際反洗錢協議和瑞士銀行業監管條款。
有了這道牆,任何國內的行政機關想要查封或審計星光基金的資金,都必須先過基金管理方這一關。而基金的管理方是蘇清瑜在海外搭建的離岸架構,隻聽齊學斌一個人的。
這等於在十四億外資的賬目上加了一把隻有齊學斌纔有鑰匙的鎖。
郭文強想用審查的名義來搶錢?
門都冇有。
張副局長走後不到十分鐘,隔壁孫建平辦公室的門就開了。
齊學斌透過窗戶看到孫建平急匆匆地走出大樓,上了他那輛帕薩特。車子很快就駛出了大院。
他大概是去市裡彙報了。彙報的內容不用猜,一定是今天審查組铩羽而歸的訊息。
齊學斌拿起手機,給蘇清瑜發了一條訊息。
“清瑜,今天市紀委派了審計組來清河查星光基金的賬。我用協議裡的第七章第三條擋回去了。對方暫時退了,但他們不會善罷甘休。你那邊提前做個準備,如果他們真的發函過來要求配合審查,基金方的回函要拖到最大期限。每一步都走到合規的極限,讓他們急但又抓不到把柄。”
蘇清瑜的回覆很快。
“放心。基金方的法律顧問團隊在倫敦和蘇黎世都有分所。他們來函我就用國際商事仲裁條款回覆。光是走完仲裁前的程式磋商,最少要六個月。六個月內誰也動不了你的賬。”
齊學斌看完回覆,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
六個月的時間足夠了。
六個月之內,新城一期就能全部完工。到那個時候,實打實的樓房立在那裡,外資的投入已經變成了看得見摸得著的基礎設施和就業崗位。任何人再想把這些東西拿走,就得掂量掂量輿論和政治的代價。
但齊學斌也知道,這道防火牆隻能擋住正麵的攻擊。如果對方改變策略,不查賬而是在審批流程上做手腳,用無限期的“嚴格日常審批”來拖延新城的推進速度,那情況就會複雜得多。
果然,一週之後,市裡的後手來了。
郭文強冇有再提審查的事。但從三月下旬開始,清河新城所有涉及土地使用、環保評估和工程驗收的審批檔案,全部被市裡的相關部門卡住了。
理由各種各樣:材料不全、格式不合規、需要補充論證、專家評審會排不開。
每一條理由都挑不出毛病,但合在一起,就是一個字:拖。
局勢變得極其泥濘和沉悶。
齊學斌看著桌上那一摞被退回來的審批檔案,嘴角微微下沉了一下。
每一份被退回的檔案,背後都是一個被延誤的工期節點。而每一個被延誤的節點,都是對方在消磨他的意誌力。
這是一場冇有硝煙的絞殺。
不動刀不動槍,不違法不違紀,但殺傷力比任何一場正麵衝突都要大。
因為你甚至不知道該怎麼還手。你能去質問誰?去找誰理論?對方隻不過是在“按程式辦事”,每一步都有章可循,有據可依。
這就是行政權力的恐怖之處。
齊學斌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睜開眼,目光變得堅定。
他不會被這種消耗戰拖垮。
他拿起電話,撥了蘇清瑜的號碼。
“清瑜,幫我做一件事。在離岸市場上放一個風出去。就說清河縣發現了一處含有伴生稀土的秘密礦脈。不要大張旗鼓,隻在很小範圍內透一點風聲就行。”
電話那頭,蘇清瑜愣了一下。
“學斌,你要做什麼?”
“釣魚。”齊學斌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用一條他們咬不住的大魚,把他們的注意力從審批的事上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