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發第一天,下午三點。
清河縣公安局三樓的大會議室被臨時改成了專案指揮中心。兩麵牆上貼滿了現場照片、地形圖和初步的人員關係圖。三十多名刑偵骨乾擠在屋子裡,空氣裡瀰漫著沉重的壓力。
齊學斌站在白板前麵,手裡拿著一根紅色記號筆。
“情況都看了,現在我簡短說幾點。”
整個會議室鴉雀無聲。
“第一,省委書記批示限期一個月破案。我主動向省廳立了軍令狀,一週之內破案。從現在起,所有人以專案組為單位輪班作戰,冇有休息日。家裡有事的跟我打招呼,其他人統一安排在局裡吃住。”
幾個年輕民警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省裡給了一個月,齊局長主動壓縮到一週,這在漢東省刑偵史上幾乎聞所未聞。但冇有人敢質疑。齊學斌說一週,那就是一週。他在清河從來冇有放過空炮。
“第二,初步現場勘查結果。凶手作案手法老練。門閂完好、院內無搏鬥痕跡、作案工具自帶自帶走。更重要的是,凶手離開後,對現場關鍵部位進行了擦拭和清理,說明此人具備相當的反偵察意識。這不是一般的農村仇殺。”
他在白板上畫了一個箭頭,指向寫著“拆遷款”三個字的位置。
“第三,排查方向。以人際關係為核心,重點查三大方向:土地糾紛、借貸糾紛、感情糾紛。鳳凰嶺鎮最近一年半有大規模拆遷安置,張德才家分到了一筆不小的補償款。錢的問題,是要摸透的第一條線索。”
齊學斌放下記號筆,掃了一眼屋內所有人的麵孔。
“各小組分頭行動。第一組負責現場技勘和物證提取,組長老張。第二組走訪桃源村全村住戶,不放過任何一條線索,組長王勇。第三組排查張德才的經濟往來和社會關係,我親自帶。”
他頓了一下,補充道:“還有一件事。從現在開始,任何案件資訊不得外泄。我不管你們接到了誰的電話,縣裡的也好,市裡的也好,一律以‘案件正在偵辦中’回覆。誰泄露一個字,我親自簽字處分。散會。”
眾人嘩啦站起來,魚貫而出。
老張走在最後,回頭看了齊學斌一眼。齊學斌朝他微微點了點頭,老張也點頭迴應,關上了門。
會議室裡隻剩下齊學斌一個人。
他緩緩坐下來,雙手撐在桌麵上,閉上了眼睛。
這一刻,他終於可以不用在下屬麵前演戲了。
前世的記憶像一部老舊的膠片電影,在他腦海裡一幀一幀地回放。
他記得這個案子。記得非常清楚。
前世,清河確實發生過一起滅門慘案。受害者的姓名、案發地點、甚至六口人的遇害方式都和眼前這樁案子高度吻合。當年這個案子一度成為漢東省刑偵史上最棘手的積案之一,省公安廳兩次更換專案組組長,投入了超過三百人次的偵查力量。
最後是在案發一年零三個月後,在鄰省的一個偏僻小鎮上抓到了凶手。那次抓捕還上了央視的法製欄目。
但在前世,這個案子發生在2012年的春天。
不是2011年的初秋。
整整提前了半年。
他反覆確認了三遍。冇有記錯。
那麼問題來了。為什麼時間會變?
答案隻有一個。
蝴蝶效應。
齊學斌睜開眼睛,盯著對麵牆上貼著的鳳凰嶺鎮地圖。新城開發的邊界線用紅色虛線標了出來,桃源村正好處在第一批拆遷安置區域的核心位置。
因為他重生之後大力推動了新城開發,鳳凰嶺鎮作為第一批拆遷安置區域,提前完成了土地征收和補償發放。
張德才一家,在前世的時間線上是2012年春天纔拿到拆遷款的。但在這一世,因為齊學斌強力推動工程進度,鳳凰嶺鎮的補償發放整整提前了半年。張德才一家拿到了將近八十萬的補償款,在當地農村來說是一筆天文數字。
那筆錢,成了六條人命的導火索。
齊學斌的指尖不由自主地攥緊了桌上一支簽字筆。
一個他親手推動的政策。
一個讓鳳凰嶺鎮老百姓拍手叫好的惠民工程。
最終卻間接導致了六口人的滅門慘禍。
如果他冇有推動新城加速開發,張德才今年不會拿到那筆錢。悲劇也許永遠不會發生,也許隻是推遲到前世那個時間節點。
這種認知比任何政敵的攻擊都要沉重。比郭文強的算計,比孫建平的奪權,都要沉重得多。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底翻湧的情緒。現在不是自責的時候。六口人在等他討回公道。
但還有一個更棘手的問題擺在麵前。
前世這個案子最終是破了的。省廳專案組整整花了一年零三個月,在鄰省的一個小鎮上抓到了凶手。
一年三個月。
然而,那是前世的軌跡。
這一世蝴蝶效應已經改變了案件發生的時間,其他細節呢?
凶手的身份會不會也變了?作案動機還是同一個嗎?逃跑路線還一樣嗎?
他不敢斷言。
前世記憶隻能作為參考線索,不能作為唯一依據。一旦被錯誤的記憶帶偏方向,浪費的就是破案的黃金時間。
齊學斌站起身來,走到窗前。
樓下停車場裡,警車進進出出,藍紅警燈在下午的陽光下閃爍。對講機裡不斷傳來各小組的彙報聲,嘈雜卻有序。
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法醫站。
“喂,顧闐月嗎?”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沉穩而專注的女聲:“齊局,現場的初步屍檢報告已經出來了,我正準備給您送過去。”
“不用送了,我過來看。你把所有的屍檢細節準備好,越詳細越好。尤其是致傷創口的方向、深度和角度。我需要通過傷口來還原凶手的身高、體型和慣用手。”
“好的,資料都整理好了。您隨時來。”顧闐月的聲音平穩而乾練。
掛了電話,齊學斌正要出門,座機又響了。
他看了一眼來電號碼,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蕭江市政府辦公室。
“齊縣長?我是市政府秘書科。”對方的語氣公事公辦,“郭市長批示,要求清河縣公安局在明天下午五點之前,向市政府提交滅門案的第一份階段性偵查報告。另外,市裡可能會派一個督察組下來協助。”
齊學斌的手指在桌沿輕輕敲了兩下。
督察組。說是協助,實際上就是來摻沙子的。
郭文強的算盤打得極其精明。派人進來,既可以實時監控案件進展,又可以在破案之後分一杯功勞。更關鍵的是,一旦案子一週內破不了,督察組就是現成的證人,可以向省裡報告齊學斌的“領導不力”。
一石三鳥。
好手段。
“轉告郭市長。”齊學斌的聲音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案件正在緊張偵破中,專案組的精力不會被行政報告分散。至於督察組,如果要來,請提前與省廳督導組對接,避免多頭指揮影響辦案效率。”
電話那頭明顯愣了一下:“齊縣長,這是市長的批示……”
“我聽到了。但刑事偵查的指揮權在公安機關,不在市政府。幫我轉達。”
他掛了電話。
從上午到現在,加上這一通,已經有五個方向的人往案件偵破裡伸手了。孫建平要成立領導小組,張維意暗示追責,郭文強要求報告還要派督察組,市局轉達省委限期令,還有兩撥記者打來了采訪電話。
每一隻手背後,都有各自的算盤。
更讓他頭疼的是,案發訊息已經在網上傳開了。
下午兩點的時候,一條標題為漢東省清河縣發生六口滅門慘案的帖子出現在了國內最大的幾個論壇上,跟帖和轉髮量在短短三個小時內飆升到了數以萬計。
評論區裡沸反盈天,有人罵凶手喪心病狂,有人質疑當地治安管理水平,甚至有人把清河這兩年的新城開發和拆遷話題翻了出來。
輿論的風向一旦起來,就不是警方能控製的了。
但齊學斌分得很清楚。他現在最大的敵人不是這些政治暗箭和輿論風暴。
是時間。
一週的期限,已經過去了半天。
他拿起桌上的檔案夾,大步走出辦公室,直奔法醫站。
走廊裡穿堂風撲麵而來,涼得人骨頭縫裡發疼。初秋的清河,白天還有幾分暖意,但到了下午四點多,陽光就已經收了力,風裡裹著一股子從田野上吹來的涼意。
齊學斌裹緊了風衣,步子又快了幾分。他的腦子裡同時在運轉著兩套係統:一套是前世記憶裡的案件線索,另一套是這一世的現實證據。
兩套係統必須交叉驗證。對上的才能用,對不上的必須丟掉。
他不會犯經驗主義的錯誤。
但他有一個巨大的優勢。
前世那一年零三個月的偵查走了無數彎路。哪些方向是死衚衕,哪些線索看著有希望實則是誘餌,哪些證人表麵配合實則在說謊。
那些彎路,他全都知道。
他不需要重走。
他隻需要,直奔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