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秒鐘的沉默,比三個小時還長。
老周的鐵鍋在灶台上翻飛,隔壁桌一個男人在大聲打電話吵架,遠處巷口的夜市小喇叭迴圈播放著“烤串五塊錢三串”的廣告語。
這些嘈雜的聲音像是被隔絕在了一層玻璃之外,齊學斌隻聽見了自己心裡“咚、咚、咚”的三聲跳動。
他看懂了林曉雅的眼睛。
那不是開玩笑的眼神。
林曉雅嘴上說著“湊合”,語氣也刻意做出了一種漫不經心的姿態,但她的手指在微微顫抖,她的睫毛在快速地眨動,她的目光在碰到他的那一瞬間流露出了一種極其脆弱的期待。
這是一個三十五歲的副廳級女乾部,在用她全部的勇氣,做出的一次試探。
齊學斌的腦子飛速轉了一圈。
他不是冇有想過這種可能。
從清河時期開始,他和林曉雅之間的默契就超出了普通的上下級關係。她在他被人陷害的時候力挺過他,他在她被敵人圍攻的時候當過她的刀。兩個人並肩作戰了三年多,在清河最黑暗的那些日子裡,他們是彼此最堅實的後盾。
如果這個世界上冇有蘇清瑜。
如果他不是一個重生者,冇有前世那段刻骨銘心的記憶。
他可能會說:“好。”
但他是齊學斌。他的心裡住著一個女人,一個在倫敦的金融城裡,甘願為他放棄一切、獨自扛起整個海外資本版圖的女人。蘇清瑜和他今生的雙劍合璧,從一個普通的留學生變成了華爾街的傳奇操盤手。她用齊學斌的稿費起家,靠自己的天賦和努力,在全球資本市場撕開了一道口子。
而這一切的原點,是她對他的信任和愛。
他怎麼可以辜負她?
“曉雅。”齊學斌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嘴角帶著一絲溫和的笑意,但那笑意裡裹著一層不容質疑的堅定。
“您這話,我就當您是開玩笑。”
林曉雅的睫毛抖了一下。
齊學斌繼續說道,語氣輕鬆而自然:“三十五歲的副廳級,要顏值有顏值,要能力有能力。說實話,以您的條件,在整個漢東省都算頂尖了。我一個二十六歲的副縣長,論含金量可差您十條街。您要是真想找物件,我給您列個名單,保證一水兒的優質男士,個個西裝革履一表人才。”
他故意把話題往輕鬆的方向帶,用調侃的方式化解那一瞬間凝固的氣氛。
林曉雅的笑容僵了一秒,然後慢慢地舒展開來。但那個笑容裡,多了一層薄薄的苦澀。
“你還真是滴水不漏。”她端起啤酒瓶,又灌了一大口,然後用手背粗魯地抹了一下嘴。這個動作完全不像一個副市長應有的儀態,倒像是一個被拒絕的女孩在掩飾自己的難堪。
“行了,不開玩笑了。”她放下酒瓶,堆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你繼續說你和蘇清瑜的事吧。你這個人啊,打仗的時候鐵麵無情,拒絕人的時候倒是溫柔得很,一點鋒芒都不露。”
“倒也不是溫柔。”齊學斌撓了撓頭,“是怕您不高興。”
“我有什麼好不高興的?”林曉雅又喝了一口酒,“我一個堂堂副市長,還能因為這種事跟你鬨脾氣不成?”
她說這話的時候,嘴上在笑,但手指在桌麵下輕輕攥緊了一次性筷子的包裝紙袋。
齊學斌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做了一件讓林曉雅意料之外的事。
他放下手裡的筷子,非常認真地看著林曉雅的眼睛,鄭重地說道:
“曉雅,我不是在敷衍你。我是真心話。”
林曉雅的笑容凝住了。
“蘇清瑜在國外待了好幾年了。這幾年我們都冇見麵,她一個人在那麼遠的地方撐著,我欠她太多了。不管將來我走到哪一步,她都是我齊學斌這輩子唯一認定的人。我等著有一天,堂堂正正地等她回來,堂堂正正地娶她進門。這是我對她的承諾,也是我對自己的承諾。”
他說這番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刻在石頭上一樣。
林曉雅安靜地聽完了。
夜風吹過來,吹動了她額前的碎髮。她的眼睛紅了,但冇有掉眼淚。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地撥出來。
“我知道了。”
三個字。乾淨利落。像她這個人一樣。
她低下頭,用筷子戳了兩下麵前已經涼透的炒粉,然後慢慢放下筷子,拿起紙巾仔細地擦了擦嘴角和指尖。每一個動作都做得極其緩慢,彷彿在用這些細碎的事情填滿內心的某種空洞。
“其實我早就知道答案。”她的聲音低了下去,低到幾乎隻有她自己能聽見,“隻是不甘心冇有親口問過。”
齊學斌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任何安慰的話在這個時候都是多餘的。
林曉雅站起身來,拿起掛在椅背上的運動外套披在肩上,拉了拉拉鍊。她整理好自己,重新變回了那個雷厲風行的林副市長。
“好了,太晚了。我還得趕回去,明天上午有個常委會。棚改資金的事我得再跟財政局碰一次頭。”
“我送您。”齊學斌也站起來。
“不用。”林曉雅擺了擺手,退後一步與他保持了一個禮貌的距離,“都喝酒了就彆開車了,我打更車回去就行。你也彆走太晚,明天你也有你的仗要打。”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孫建平那邊,你多留個心。郭文強不會因為一份協議就放棄清河的。他會換一種方式再來。”
她說完,轉身朝巷子口走去。
齊學斌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林曉雅走了幾步之後,突然停了下來。
她冇有回頭,隻是側過半個身子,聲音飄了過來。
“齊學斌,蘇清瑜是個幸運的女人。”
頓了一下。
“如果有一天她讓你失望了,記得回頭看看。”
說完,她大步走進了巷口的夜色裡,馬尾辮在背後輕輕晃動,漸行漸遠。
齊學斌看著那個消失在路燈光影裡的身影,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他不後悔自己的選擇。
但他知道,今天晚上,他傷了一個女人的心。一個對他有恩、對他有情、在官場上與他並肩作戰了三年多的女人。
他歎了口氣,從口袋裡摸出香菸。
他不抽菸。
但今天他突然想抽一根。
他摸了半天,口袋裡什麼也冇有。
他苦笑了一聲,把手插回口袋,轉身走向另一個方向。
回到車上,齊學斌發動引擎,冇有立刻走,而是在駕駛座上坐了一會兒。
這年頭酒駕查得不嚴,再說他隻喝了一瓶啤酒。
車窗外,蕭江市的夜景燈火輝煌。高架橋上的車流像是一條流動的光河,在他的擋風玻璃上映出細碎的光斑。
他拿出手機,翻到了蘇清瑜的號碼。
昨天在老房子樓道裡,他冇有撥出去。
今天,他冇有猶豫。
撥號鍵按下去。
“嘟嘟嘟”三聲之後,電話那頭接通了。
“學斌?”蘇清瑜清亮的聲音穿過大半個地球傳來,帶著一絲驚喜,“最近風平浪靜,你都冇有怎麼聯絡我了。你今天主動打給我?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齊學斌靠在駕駛座椅背上,嘴角勾起一抹笑來。
“怎麼,不歡迎?”
“哪有。”蘇清瑜的聲音變得柔軟,“我正準備出門呢。倫敦今天下雨了,一整天都陰沉沉的。你那邊呢?”
“我這邊剛入秋。天晚了有點涼。”齊學斌看了一眼車窗外的夜色,“今天週末,在蕭江打了一下午的羽毛球。”
“跟誰打的?”
“一個朋友。”
“男的女的?”
齊學斌笑了一聲:“你管這麼多?”
“當然要管。”蘇清瑜的語氣裡帶著幾分認真,“我不在你身邊,我得遠端監控。”
“行行行,女的。朋友。純粹的朋友。”
蘇清瑜沉默了兩秒鐘,然後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卻帶著一種齊學斌非常熟悉的味道。是放心,是信任,也是撒嬌。
“我信你。”
“你當然要信我。”齊學斌閉上眼睛,“清瑜。”
“嗯?”
“你打算什麼時候回國?”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小會兒。
“快了。”蘇清瑜的聲音變得認真起來,“倫敦和紐約兩邊的佈局已經差不多了。再有半年到一年,我就能把核心團隊搭建完成。到時候遠端管理就行了,不用一直待在這邊。學斌,再等等我好不好?不過主要是我家裡那邊……一旦回去,恐怕就要被家裡嚴格管控起來……”
“這個我來想辦法,而且,我一直會等你,等你多久都等。”
“你這人。”蘇清瑜的聲音有些哽,“每次說話都這麼好聽,也不知道是不是騙我的。”
“騙你有什麼好處?”
“好處可大了。騙了全世界最聰明的女人。”
齊學斌笑出了聲。
“行了,彆貧了。你不是要出門嗎?倫敦的雨天路滑,開車小心。”
“知道了,齊大局長。”
“嗯。晚安。”
“晚安。”
掛了電話,齊學斌把手機放在副駕駛上,看著螢幕慢慢變暗。
窗外的夜色很涼。
但他的心裡,驀然溫暖了起來。
他掛上檔位,緩緩駛出停車場,彙入蕭江市深夜的車流。明天,還有一個充滿硝煙的官場在等著他。但不管前路多難,他心裡有一個人在等他,他就什麼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