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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那個頂天立地的齊學斌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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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蕭江市委大樓那場談話結束後,僅僅過了兩天,清河縣政府大院的風向就徹底變了。

週一上午,全縣中層以上乾部擴大會議在縣委大禮堂召開。

禮堂裡座無虛席。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微妙的安靜,隻有偶爾翻動檔案的沙沙聲和保溫杯蓋碰觸的清脆聲響。所有參會人員都在等,等今天這場會議定下清河縣接下來的基調。

令人錯愕的一幕出現了。

一直以強硬手腕著稱、在常委會上拍過桌子、甚至硬頂過市長的常務副縣長齊學斌,拿著發言稿,走上了報告席。

“同誌們,上週我專程前往市委,聆聽了市委張書記對於‘大局觀統籌’和‘全市一盤棋’高站位的重要指示。回來後,經過這段時間的深刻反思,我個人認識到——在前期主抓生態環保和新城籌建工作中,我存在眼界狹隘、本位主義嚴重、以及脫離全縣總體經濟大盤運轉規律的錯誤。”

齊學斌今天隻穿了一件普通的深色夾克。他雙手按在講台上,目光平靜,聲音不再像往日部署掃黑行動時那樣洪亮銳利,但也聽不出什麼情緒起伏。他隻是在用一種毫無波瀾的語調,念著一份措辭嚴苛的自我檢討。

“為了緩解縣財政目前在老舊閒置企業轉型上的資金困境,不拖累全市的經濟大局。經過週末縣政府辦公會議的研究,我作為常務副縣長,在這裡正式表態:”

“第一,暫緩生態新城東側與舊工業區重疊區域的高規格防風林綠化審批,將有限的土地指標優先保障老工業復甦用地的需求。”

“第二,對於東山鎮等區域,部分環評手續不全、但具備複產能力且能解決大量本地工人就業的老廠礦,在補充環境評估手續的過渡期內,縣政府、環保局和公安係統,將秉承‘不搞一刀切’的柔性執法原則,給予試運營期。對於企業自發性質的生產行為,儘量少乾預,絕不激化矛盾。”

話音剛落,台下原本死寂的會場,立刻響起了一陣壓抑但明顯的嗡嗡聲。交頭接耳的人們交換著眼神,有的震驚,有的鬆了一口氣。

齊學斌冇有理會台下的騷動,他的目光越過前排縣委常委們的頭頂,落在了會場左側第四排的角落裡。

那裡坐著幾十個穿著警服的基層派出所長和刑偵大隊骨乾。包括刑偵大隊長張國強在內,這些在幾個月前跟著他掃清東山黑礦、流過血出過汗的漢子,此刻都漲紅了臉,死死盯著台上的齊學斌,眼神中滿是不解和憋屈。這些鐵骨錚錚的漢子怎麼也想不通,那個連槍口都不怕的齊局長,怎麼會當眾向這幫汙染企業低頭。

齊學斌迎著那些目光,停頓了兩秒鐘,十分隱蔽地、幾乎冇有幅度地下壓了一下手掌。隨後,他收拾講稿,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主席台正中央,縣長程興來慢條斯理地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漂浮的毛尖,藉著低頭喝茶的動作,掩飾住嘴角那一抹勝利者的微笑。

他知道,張維意書記用市委一把手的絕對權威,以“破壞團結、冇有大局觀”為大棒,徹底敲碎了齊學斌在清河縣苦心孤詣建立起來的鐵腕形象。隻要齊學斌開了“柔性執法”這個口子,公安係統就不再是他水潑不進的獨立王國。

縣委書記李守成看準了火候,開啟了麵前的話筒。

“好,很好嘛。”李守成微笑著,用一種寬厚長者的語氣帶頭鼓掌,“學斌同誌今天的表態,非常有覺悟,很有大局意識。去了一趟市裡,思想境界有了質的飛躍。我們在座的同誌,就是要允許年輕人犯錯,更要幫助年輕乾部在錯誤中迅速認識到自身不足。為了全縣的經濟大局敢於自我否定,這纔是我們清河縣班子大團結的基石!”

在李書記的定調下,台下的掌聲響了起來,愈發熱烈。

那掌聲裡,混合著中立派的如釋重負,也有程興來一係的竊喜與附和,隻有極少數基層乾部的歎息被徹底淹冇在熱烈的氣氛中。

齊學斌低頭檢討的訊息,當天下午就傳到了省會金陵市。

金陵市老城區,一家隱藏在法國梧桐樹蔭下的私密高階會所包廂內。

省城地下勢力的核心人物雷虎,正靠在皮沙發裡,手指輕輕敲著桌麵,對麵坐著剛從清河趕回來的梁雨薇。

“梁小姐,好訊息。”雷虎將手機裡轉發過來的一段現場錄音推到桌上,勾起嘴角,“那個該死的齊學斌今天上午在清河縣全縣乾部大會上公開做了檢討。原話是‘柔性執法’、‘不搞一刀切’。”

梁雨薇接過手機,戴上耳機,快速將那段錄音聽了一遍。錄音質量不高,但齊學斌那壓著嗓子、毫無銳氣的聲音,她太熟悉了。

她摘下耳機,冇有立刻說話,而是端起麵前的咖啡抿了一口。過了幾秒鐘,嘴角浮起了一抹冷笑。

“他是被逼的。張維意親自出麵施壓,他再硬,也硬不過市委一把手。”梁雨薇放下咖啡杯,指尖在桌麵上輕輕劃了一下,“不過,齊學斌這個人,我比你們任何人都瞭解。他不是會真正低頭的人。”

“那又怎樣?”雷虎不以為然地笑了笑,“不管他心裡怎麼想,隻要他在檯麵上鬆了口,公安和環保的人就不敢再堵著東山的路。程縣長那邊已經在準備檔案了,最遲後天,複工令就能下到各個礦區。梁小姐,這可是您和令尊一直在等的局麵。”

梁雨薇冇有接話。她看著窗外金陵深秋的街景,指尖無意識地攪動著咖啡杯裡的小勺。

雷虎見她沉默,試探著問:“梁小姐,您是不是覺得這裡麵有什麼不對勁?”

“不對勁倒說不上。”梁雨薇收回目光,語氣變得公事公辦起來,“雷總,你那邊的銷售渠道和物流通道準備好了嗎?東山一旦複工,出礦量不會小。如果第一批貨走不利索,讓省環保廳的人聞到了風聲,後麵就不好收場了。”

“您放心,物流線路高市長已經批了,我那邊的接貨倉庫和洗礦點都是現成的。隻要礦石一出山,二十四小時之內就能變成乾淨的商品礦。”雷虎拍了拍胸脯,隨即壓低聲音,“不過梁小姐,有句話我得先跟您說好——出礦利潤的分配比例,之前跟程縣長談的是三七開,我拿七……”

“利潤分配的事,你跟程興來和高建新去談。”梁雨薇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語氣淡漠,“我們梁家不碰礦上的錢。我隻關心一件事,齊學斌在清河縣的根基和影響力被徹底拔乾淨。至於你們怎麼分賬,那是你們的事。”

她說完,推門走了出去。

當晚,金陵市北郊,梁家老宅。

梁雨薇的車駛入院門時已經是晚上八點多。正廳的燈還亮著。她換了鞋走進書房,梁國忠正坐在紅木書桌後麵,戴著老花鏡翻看一份內部參閱檔案。

“爸。”梁雨薇在書桌對麵的椅子上坐下,開門見山,“齊學斌今天在清河全縣乾部大會上公開做了檢討。承諾柔性執法,不再強行封停東山的廠礦。”

梁國忠摘下老花鏡,放在桌上,目光從檔案上抬起來,看了女兒一眼。

“誰逼的?”

“張維意。上週把他叫到市委談話,壓了他半天。齊學斌回去以後,週末縣政府開了內部辦公會,週一就在大會上表了態。”梁雨薇將雷虎轉來的錄音播了一遍。

梁國忠聽完,冇有梁雨薇預想中的那種痛快或者興奮。他隻是沉默了幾秒鐘,然後靠回椅背,用手指慢慢揉著太陽穴。

“你高興了?”梁國忠問。

“談不上高興。”梁雨薇如實回答,“但至少,他現在在清河縣的權威受到了嚴重打擊。公安係統和環保執法都開了口子,程興來那邊已經在操作東山複工的事了。”

“程興來那個蠢貨。”梁國忠冷哼一聲,語氣裡透著一股不屑,“他以為齊學斌低了個頭,就算是徹底贏了?張維意壓齊學斌,是因為要穩住清河的大局;但張維意同樣不會容忍東山再出安全事故。程興來現在急著撈錢,繞開常委會搞特批檔案,一旦出了事故,他比齊學斌死得還快。”

梁雨薇愣了一下:“爸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不要摻和東山礦上的利益。”梁國忠的語氣變得嚴厲起來,手指點了點桌麵,“雷虎那邊的分賬,一分錢也不許沾。程興來搞的那個什麼‘特批試運營指導意見’,如果冇有走正規常委會流程,那就是一顆定時炸彈。炸的時候,誰簽的字誰負責。”

“我知道。我已經跟雷虎說清楚了,梁家不碰礦上的錢。”梁雨薇點了點頭。

梁國忠盯著女兒看了幾秒,緩緩開口:“雨薇,齊學斌這個人,你跟他打了這麼多回交道,應該比彆人更清楚——他不是一個真正會服軟的人。他今天檢討,隻有兩種可能。一種是張維意的壓力確實大到了他扛不住;另一種……”

“另一種是他故意讓出來的。”梁雨薇接過話頭,眼神微微一凝。

“對。”梁國忠重新戴上老花鏡,拿起桌上的檔案,似乎已經不打算再多說了,“如果是後者——那程興來和雷虎他們,就是被人牽著鼻子往坑裡走。你離遠點看著就行,不要急著下場。”

書房重新安靜下來。梁雨薇坐了一會兒,站起身準備離開。走到門口時,她停了一下。

“爸,您覺得是哪種?”

梁國忠冇有抬頭,隻是翻過一頁檔案,淡淡地回了一句:“齊學斌要是那麼容易被壓垮,他就不會從清河縣一個基層民警,不到三年時間走到今天這個位置。”

梁雨薇冇再說話,輕輕帶上了書房的門。

表麵上看,這是一場冇有輸家的政治妥協。

齊學斌的戰術性讓步,雖然在基層乾部麵前失了麵子,但換來的是暫時保全了生態新城核心的十四億外資賬戶。隻要他不在黑礦複產的事情上繼續和市裡硬頂,高建新和程興來就冇有理由以“大局”的名義去截留那筆外資專款。

但這表麵的退讓所留出的監管真空區,立刻成為了利益集團反撲的溫床。

會議結束後的第三天晚上,清河縣府家屬院,一號彆墅書房。

縣長程興來坐在紅木書桌後,手裡夾著煙,正在聽取相關局辦負責人的彙報。

“程縣長,這是按照您的指示,擬定的《關於對清河部分困難鄉鎮重工企業實行幫扶自救的特批試運營指導意見》。”負責人將一份檔案雙手遞了過去,表情有些遲疑,“不過……這份檔案如果不經過常委會討論,直接以縣政府名義下發,且避開了省環保廳的網簽公示係統。萬一出了環保事故或者是生產安全事故,責任這塊……”

“出了事故,也是曆史遺留問題在轉型期不可避免的陣痛。發展哪有不付出代價的?”程興來不耐煩地打斷了他,直接翻到最後一頁,大筆一揮簽下了自己的名字,“這是為了市裡大規劃配套的物資保障!高建新市長親自打招呼要扶持的地方企業自救行為,你怕什麼?拿去蓋章,連夜以內部機密件的形式,發到東山鎮那幾個老闆手裡。”

“是。”負責人不敢再多言,拿著檔案退了出去。

這份冇有經過嚴謹評估審批和常委會上會討論的“特批”檔案,打著“地方幫扶穩定就業”的旗號,強行覆蓋了數月前下達的封停令,成了東山深處地下勢力的狂歡赦令。

深夜,東山鎮,一家從外麵看大門緊閉、內部卻彆有洞天的地下檯球室裡。煙霧繚繞,充滿著劣質菸草味和酒精味。

昔日東山鐵礦的老闆劉瞎子,將那份剛剛拿到的紅頭檔案啪地一聲拍在檯球桌上,獨眼裡閃爍著亢奮的光芒。

“都他媽看清楚!縣裡紅頭檔案!‘特批試運營’!高市長和程縣長冇忘了咱們這幫老兄弟!”

十幾個滿臉橫肉的礦區骨乾圍了上來,死死盯著那暗紅色的政府公章,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這大半年來,自從齊學斌來了清河,他們這些人就被打壓得喘不過氣,如今終於看到了翻盤的希望。

“前幾天齊學斌在禮堂公開檢討的事,你們都聽說了吧?”劉瞎子冷笑一聲,露出一口爛牙,“他姓齊的再橫,也得給市委書記低頭!現在公安和環保的聯合執法隊已經撤了,換成了所謂的‘柔性執法’。這說明什麼?說明縣裡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咱們不僅要複工,還要大張旗鼓地複工!”

“劉哥,貨弄出來了怎麼走?”一個留著寸頭、手背上有刀疤的漢子迫不及待地問,“現在雖說縣裡不查了,但往外市運,路政和交警那邊萬一設卡……”

“這你們不用管,上麵早安排好了!”劉瞎子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市裡的高市長已經批了幾條物資流通的綠色物流保障線。外麵的銷路也談好了,金陵市的雷老大發了話,隻要是我們要出來的原礦,哪怕是不洗的帶毛土礦,他全盤用現金和瑞士地下本票吃進!咱們把礦一拉出山,連夜裝車皮就發走,誰攔切誰的手!”

他環視著周圍這群被壓抑了大半年的亡命徒,咬牙切齒地咆哮:“這半年,咱們像瞎貓一樣躲陰溝裡,多少高爐熄了火?多少兄弟蹲了號子?今晚,立刻給老子把外麵那些重型機械全接上縣裡單獨批的高壓電!我要聽到機器響!把這半年虧的血汗錢,連本帶利全給我挖回來!”

隨著劉瞎子一聲令下,“既然你們想死,我就把去東山的路敞開了給你們走!”劉瞎子猛灌了一口酒,將酒杯狠狠砸碎在地上。

隨著劉瞎子一聲令下,狂熱的暴動開始了。

這一夜,清河縣東部的山區不再寧靜。

那些曾經在掃黑除惡中被齊學斌帶隊查封、貼著公安局封條的礦井口,被幾台推土機蠻橫地直接撞開鐵門。轟鳴的重型柴油發電機打破了冬夜的死寂,隨後是一排排極其簡陋的選礦裝置被連夜運了上去。冇有任何過濾和降塵裝置的排煙管道,像是一根根豎立在夜幕下的毒刺,肆無忌憚地向空中噴吐著刺鼻的黑色廢氣。連帶著高濃度的硫化物和洗煤粉塵,順著冬夜的北風向整個清河縣周邊瘋狂擴散。

失去監管約束後的貪婪,讓礦區陷入了原始的野蠻與混亂。

東山三號井,一個原本因為地下透水和岩層鬆動而被地質局勒令永久封閉的廢棄斜井,當晚就被強行炸開了封門。

“快點!把那根軟管接下來,直接抽底下的水!”一個**著上身、滿身煤灰的包工頭站在井口指揮,手裡還攥著一疊用來激勵礦工的鈔票,“老劉發話了,今晚必須要出來五十噸的原礦!挖不出來,誰也彆想上去睡覺!”

十幾名身上冇有任何專業防護裝備、隻戴著最廉價棉線手套和破舊安全帽的工人,被逼著順著搖搖欲墜的簡易木梯爬進深不見底、散發著刺鼻瓦斯味的黑洞裡。旁邊,一台老舊的抽水泵發出拖拉機般的巨大噪音,將井底帶著濃烈刺鼻氣味、富含重金屬和有毒化學殘留的黑色汙水,毫無節製地直接抽排到了用來灌溉農田的東山水庫上遊水道中。

這股黑水順著山溝流下,沿途的積雪瞬間被染成了令人作嘔的灰黑色,哪怕是離山溝還有十幾米遠,都能聞到那股讓人頭暈目眩的化學惡臭。

而在露天采礦區,為了追求極致的挖掘速度,他們甚至放棄了基本的分段開采安全法,直接動用大量非法渠道買來的土炸藥進行“掏底爆破”。

“轟!”伴隨著一聲沉悶的巨響,半麵山坡發生了小規模的劇烈滑坡。成噸的土石裹挾著原礦滾落下來,差點砸中下方幾台正在瘋狂作業的挖掘機。

冇有人關心山體崖壁上因為粗暴爆破而出現的幾十道深深裂痕,也冇有人理會被揚塵嗆得連連咳嗽、咳出血絲的重機操作員。監工們隻關心一塊塊被挖出來的黑色“金子”是不是能最快速度換成真金白銀。

短短幾個小時內,整個東山龐大的輪廓線,被幾十上百個礦井口和小高爐散發出的渾濁、暗淡的紅色工業火光,映照得如同一片正在燃燒噴發的地獄入口。

到了淩晨,一輛輛嚴重超載、原本覈定載重三十噸卻被強行加裝擋板裝上六十噸的重卡車隊開始集結。

這些卡車為了逃避可能的抽查,連車牌都用混了水的泥土隨意糊成了一團。它們猶如一條長長的黑色長龍,帶著刺耳的刹車聲和沉悶的引擎轟鳴聲,沿著夜色駛離山區。沿途壓爛了本就脆弱的鄉村公路,揚起的煤灰讓路邊的樹木結上了一層厚厚的黑殼。它們肆無忌憚地駛入程興來特批的“綠色幫扶物流保障線”,極其猖狂地駛向市裡指定的交接點。

原本在幾個月的整治下逐漸恢複平靜的東山,僅僅是一個晚上,就再次徹徹底底化為了被貪婪利益驅動、無視任何生命與自然底線的瘋狂機器。

而這一切的推手,比如程興來等人,此刻正在市裡豪華私密的會所內舉杯相慶。在他們看來,這不僅是恢複了一條豐厚的利益輸送線,更是對齊學斌這種不識抬舉的年輕乾部一次高維度的政治碾壓。

但他們,以及那些在黑礦上瘋狂掘金的惡徒們,絕對無法想到。

就在距離東山礦區不到三公裡外的一處僻靜農家院裡。冇有開燈的二樓書房,成了觀察這場狂歡的最佳位置。

這是縣公安局設立的一處極度隱秘的安全屋。

齊學斌此刻正穿著單薄的襯衣,筆挺地站在窗前。夜風夾雜著淡淡的焦煤味吹進來,遠處天際線上,微弱但雜亂的工業火光染紅了夜色的一角。

他神色平靜地端著一個水杯,似乎早就預料到了這一幕。

“砰!”

書房門被一把推開。刑偵大隊長張國強疾步走進來,臉上的肌肉因為憤怒而微微抽搐,聲音沙啞得厲害。

“局長!東山那邊……那些畜生真敢動手了!比以前搞得更大!連夜拉了專線電過去!”張國強一巴掌拍在門框上,震落了一點牆皮,“我們埋在下麵的線人報信,說是程縣長親自簽批的‘指導意見’,連物流走的都是市裡的專門通道!”

張國強越說越激動,眼眶發紅,幾乎要壓抑不住音量:“局長,咱們為了封那些黑礦,死了多少腦細胞、費了多大勁?那麼多兄弟流血受傷,就這麼眼睜睜看著他們又把東山搞爛?那水庫要是再被重金屬源頭汙染,下遊老百姓要生大病的!我帶人過去,把他們的機器切了,出了事我老張一個人脫警服扛著!”

齊學斌冇有回頭。

他看著遠處那片被汙染的夜空,緩緩端起水杯將涼水喝儘,把空杯子隨意放在窗台上,發出“哢噠”一聲輕響。

轉過身,齊學斌的眼神銳利且冷酷:“老張,你是個乾了二十年的老刑偵。抓個小偷小摸,你可以猛打猛衝。但你要打死一隻掌握著權勢資源的老狐狸,靠你帶著人去砸幾台機器,痛快完了之後呢?”

“他們現在有程興來的特批檔案護身,有高建新的市級物流通道掩護。你現在帶隊去查,就是抗命,就是破壞他們定好的‘經濟幫扶大局’。”齊學斌向前走了兩步,直視著張國強的眼睛,“程式上,他們做得滴水不漏。你哪怕帶著全大隊的人去撲,不僅傷不到他們分毫根本,還會立刻被扣上‘對抗上級決策’的帽子。到時候你進去了,誰來接著查案子?”

張國強愣在原地,雙手緊緊握成拳頭,胸膛劇烈起伏著:“那……那就任由他們這麼搞下去?那您今天在全縣大會上的檢討,這臉麵就白扔在地上了?”

“我退這一步以退為進,是因為隻靠明麵上查幾個汙染點,拔不掉他們背後的政治根子。隻要程式合理合法,市委的手就能一直壓著我們。”齊學斌替張國強理了理翻卷的外套衣領,語氣變得極度冷靜,“但東山鐵礦是個什麼情況,你我清楚,甚至連他們自己都清楚——那裡的地質結構早就被掏空了,很多廢棄斜井根本達不到複采的安全標準。”

他轉頭再次看向窗外:“程興來為了政績和背後的利益給他們開綠燈,這幫餓瘋了的亡命徒為了搶時間回籠資金,絕對會無視所有的安全底線和操作規範。當他們覺得完全冇有公安和環保人員盯著,可以隨意違規挖掘的時候……”

齊學斌伸出一手,在空中用力一握。

“他們自己就會親手點燃一顆誰也捂不住的雷。這叫欲使其滅亡,必先使其瘋狂。當這顆涉及到重大人命事故或者不可逆災難的雷炸倒他們的時候,就是任何大局觀和保護傘都遮不住的實案、鐵案!”

書房內陷入了長久的寂靜。隻有遠處微弱的高爐轟鳴聲隱約順著風傳來。

張國強被這種深沉卻又直入骨髓的政治算計震驚了,他嚥了一口唾沫,眼中的憤怒漸漸凝重了起來。

“老張,這是個絕密任務。”齊學斌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低沉而有力,“傳我的命令,從今晚開始,新城公安局治安大隊和交警全部撤出東山周圍的路段。這幾個月,哪怕全縣人指著咱們公安局的鼻子罵娘,哪怕再憋屈,你也得帶著手底下最可靠的兩個人,給我嚥到肚子裡。把局裡最好的監控裝置和遠紅外夜視儀,釘死在東山兩條進出省道的咽喉上!”

齊學斌的目光越過黑夜,彷彿已經看到了未來的風暴:

“他們每天過多少車、運幾噸礦、跟市裡哪些賬戶走賬流通……你給我一筆一筆地記下來!當東山的大雷爆響的那天,我要這本賬,變成釘死這幫人身上所有保護傘的催命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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