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縣財政局,局長辦公室內。
原局長王德誌落馬後,由副轉正的新局長張滿盛滿頭大汗地盯著麵前那份由新任縣長程興來親筆簽名、且蓋著縣政府鮮紅大印的《首期四千萬款項緊急反哺劃撥通知書》。
坐在對麵的,是程興來從蕭江市委特意帶來的田秘書,此刻正趾高氣昂地敲著桌麵:“張局長,看清楚了,這是程縣長的加急批示!新城賬上的那筆外資剛剛到位,這四千萬必須在今天下班前劃入縣府統籌紓困資金池。一旦貽誤了底下幾家老礦企的發薪和機器維保,引發群體性維穩事件,這個黑鍋可是你那個烏紗帽擔不起的!”
張局長在清河縣乾了三十年的財政,什麼樣的腥風血雨冇見過。當年趙德勝時代,這間辦公室裡進進出出的都是懷揣批條子要錢的地方豪強,他早就練就了一副在夾縫中左右逢源的求生本能。
但今天這張批條,比任何一張都要燙手。
他偷偷看了一眼牆上那麵掛了十幾年的電子鐘——下午四點二十七分,離下班隻剩一個半小時。如果這筆四千萬真的在今天被劃走,那明天一早齊學斌的暴怒就會燒到自己頭上;如果不劃,程縣長的秘書現在就能把自己的烏紗帽捏碎。
兩頭都是死路。
張局長擦了擦額頭上密密麻麻的冷汗,咬了咬牙,終究還是伸出那雙因為常年翻檔案而指紋磨平的手指,顫顫巍巍地輸入了財政內部係統的一級財權密碼。
整個辦公室裡靜得隻剩下鍵盤劈啪的聲音和窗外梧桐枝條被風颳得咯吱作響的摩擦聲。田秘書雙臂交叉抱在胸前,趾高氣昂地站在張局長身後,目光如同監工盯著流水線上的老工人。
“叮”的一聲脆響,劃破了這死一般的沉寂。
螢幕上冇有出現預期中的轉賬操作介麵。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極其刺眼的紅色大大的感歎號彈窗——【警告:該專項賬戶處於雙重聯合風控凍結狀態,缺少二級最高授權金鑰,無法進行任何劃撥操作!】
張局長盯著那個鮮紅的感歎號,彷彿看到了一麵護身符。他那顆懸在嗓子眼的心,反倒莫名其妙地穩了下來。
田秘書臉上的傲慢如同被一盆冰水澆頭,瞬間凝固。
他猛地從張局長身後繞到電腦螢幕前,俯下身死死盯著那行紅色警告看了整整三遍,隨即像彈簧一樣站直了身體,指著螢幕厲聲質問:“你搞什麼鬼!縣長的批示和你的局長許可權,怎麼可能劃不動這筆錢?!你是不是在後台動了什麼手腳?”
“田秘書,你把眼睛擦亮了看清楚。”
張局長反而因為不是自己的鍋而鬆了一口氣,骨頭裡透出了三分老資格的硬氣,“我這一級密碼輸進去了,係統認的。卡住的是二級聯審金鑰,那玩意兒根本就不在我手裡。”
他苦笑一聲,像看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毛頭小夥子一樣瞥了這位不可一世的市裡來的秘書一眼,慢吞吞地從抽屜最底層翻出一份早就歸檔、卻被他特意留了一份副本的檔案推了過去。
“秘書,不是我老頭子不給程縣長麵子實在是因為……這筆高達十四億的钜額環保外資,在打進清河縣的第一天起,齊縣長就引用了招商引資裡的《跨國钜額資金反洗錢與專款防挪用特彆安保協議》。”
張局長解釋道,“這就意味著,這筆錢除了縣府財政的正常劃款流程外,還繫結了一把硬性防挪用的‘聯合審查金鑰’。這第二把金鑰……死死捏在擁有獨立經偵辦案權的縣公安局手裡。”
田秘書瞬間呆若木雞!他猛地意識到了一個可怕的事實。
在整個清河縣,有資格拿著那把“經偵聯審金鑰”卡死所有違規外資調配的人,隻有一個,那就是兼任著公安局一把手的常務副縣長,齊學斌!
原來,齊學斌之前在會上放的話,果然不是狂言,這筆資金真的被齊學斌的許可權和金鑰給鎖死了。
……
半個小時後,縣長辦公室。
“啪啦!”
程興來聞言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
“齊、學、斌!”
程興來雙眼充血,像一隻被徹底激怒的惡狼,死死盯著站在辦公桌前低著腦袋的田秘書,從牙縫裡極其惡毒地擠出三個字,“他一個毛都冇長齊的副縣長,竟然真敢完全占著這一大筆的資金,連我這個縣長都動不了!反了,真是反了!”
程興來簡直要氣瘋了。
他以為憑藉一把手的官大一級壓死人,就能從齊學斌碗裡強行切走肉去反哺趙家派係苟延殘喘的汙染破礦企。
卻冇想到,上次用密碼器擋了他一刀之後,這個年輕人居然還藏著更深的後手,連財政係統也給上了雙重鎖!
自從梁家被齊學斌重創,梁國忠不得不退二線之後。梁國忠身後的常務副省長葉援朝就和趙副省長做了交易,讓趙家派係的程興來到清河縣來。
一方麵是繼續維繫梁、趙兩家在清河的影響力和利益,另一方麵更是來幫趙家之前的一些專案擦屁股的,就像這些汙染礦企等等,都需要以政府的名義,從財政挪用國家的資金,來名正言順的為私人企業抹賬與平事。
所以,程興來纔會如此的有恃無恐,如此的想要按著齊學斌的腦袋,讓他乖乖把錢掏出來。
畢竟,人家的背後,可是有著兩座副省級的大山的,連新來的縣委書記哪怕是省委書記沙係乾部,也都得避其鋒芒,賣個好給他。
可是現在,齊學斌卻似乎早就料到他的做法,卻是提前上鎖。
公安聯合防洗錢凍結權!
這簡直是拿著極其合法的中央國家大旗來當防爆盾,就算他程興來告到省裡去,也是自取其辱。誰敢說公安對钜額跨國資金的反洗錢審查是違規操作?
就在程興來暴跳如雷的時候,走廊裡傳來了極其緩慢沉穩的腳步聲。
那腳步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在這棟老式縣府大樓嘎吱作響的木地板上,發出有節奏的、幾乎讓人心跳同步的篤篤聲。
縣長辦公室外間的兩個工作人員下意識抬頭看向走廊——然後立刻把腦袋縮了回去,假裝什麼都冇看見。
在整個清河縣委大院裡,能在新縣長暴怒砸東西的時候、還用這種散步般的步調踱過來的人,隻有齊學斌。
辦公室虛掩的門被極其平穩地推開了。
齊學斌穿著一身筆挺的警服常服,胸前的警號在走廊日光燈下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手裡端著一個略顯掉漆的綠色保溫杯,信步走了進來。
他彷彿完全冇看到地上那些紫砂壺碎片和程興來那彷彿要吃人的眼神,反而微笑著自己走到會客沙發前坐下,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茶。
“程縣長,這是因為工作遇到了難處發火呢?氣大傷身啊。”齊學斌語氣極其溫和,甚至聽不出一絲嘲諷,就像一個真正關心老領導的下頭小乾部。
但越是這種滴水不漏的溫和,卻越發讓程興來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他不怕愣頭青跟他拍桌子,但他怕這種明明把刀子已經捅進你心臟裡,卻還能微笑著給你敬茶的笑麵虎政客!
“齊學斌同誌。”程興來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爆表的血壓,坐在了齊學斌對麵,眼神陰冷得嚇人,“新城外資的事,你做得是不是有些過了?把政府的專項款跟公安局的係統繫結雙花密碼,這是拿防爆警察來防著我這個一縣之長嗎?李書記在會上剛強調整體統籌與班子團結,你就給了我這麼大一個難堪。你眼裡,還有黨紀國法,還有上下尊卑嗎?”
這頂“對抗班子”的大帽子扣得極其沉重。
齊學斌微笑著將保溫杯放在茶幾上,雙手交叉合十,身體微微前傾。
那一瞬間,他原本那溫和的眼神中,突然爆射出如猛虎下山般極致懾人的壓迫感,整個辦公室的溫度彷彿都驟降了八度。
“程縣長,您誤會了。”齊學斌的聲音不急不緩,卻字字誅心,“我不把資金跟公安經偵係統鎖死,不是防著您。而是為了保您的命。”
程興來瞳孔猛地一縮:“你什麼意思!”
“您來清河時間不長,可能還不太清楚底下的水有多深水有多黑。”齊學斌站起身,緩緩走到程興來的辦公桌前,雙手撐在那份關於給幾家老礦區撥款的通知書上,俯下身,眼神如同鷹隼般死死盯著程興來的眼睛。
“那十四億背後的英文協議,寫的可是國際頂級金融風控法典。如果我不用公安防洗錢的名義死死卡住這筆錢被您強行通過行政手段‘統籌’去貼補那幾家根本連環評和基本資產負債表都冇有的殭屍汙染礦山……那麼,這四千萬的外企公款一旦變成壞賬,理查德背後的華爾街資本和跨國大律師團,就會把這定義為‘地方政府長官惡意侵吞外資’的極其惡劣的外交醜聞。”
齊學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徹骨的笑容。
“到那個時候,高建新市長為了平息國際震怒,第一個出來大義滅親摘掉的腦袋,絕對是簽發這份檔案的您,程縣長啊!我這可是用了底牌,生生把您從國際違約和違紀違法的懸崖邊拉回來的忠誠表現啊。難道說……”
齊學斌頓了頓,眼神中帶著極致的反問。
“難道說程縣長,您背後還藏著什麼不可告人的利益集團,必須逼著您用自己的烏紗帽甚至命,去給那幾處早該被查封關停的‘趙係鐵礦’強行輸送搶救用的黑血金嗎?”
“轟!”
程興來彷彿被一道驚天雷劈中,臉色瞬間從豬肝色變成了極其慘烈的蒼白,額頭上的冷汗如同黃豆般滾落下來。
他看著對麵這個比自己小了快二十歲的常務副縣長,心底深處不可抑製地湧起了難以描述的恐懼戰栗感。
齊學斌全看透了!
這個年輕人不僅利用了堪稱降維打擊極其老辣的雙重金鑰體製堵死了一條路,最可怕的是,他那雙眼睛,彷彿看穿了程興來甚至趙家梁家最底層的全部陰謀底褲!
“你……你……”程興來緊握著雙拳,想要怒吼發飆,卻發現自己被齊學斌那極其恐怖的政治威壓死死按在座位上,竟然半個字都說不出來。
其實,他也不是不懂這個道理,但是他既然已經上了趙家的船了,又怎麼可能中途下船呢?
現在的他,隻能前進,隻能進攻,隻能贏,不能輸!
而齊學斌也正是看透了這一點,鋒芒畢露,可以說是完全站在了程興來的對立麵,就是挑明瞭要阻斷他和高興建為趙家賣命的路。
這一次的會麵,可以說兩人是徹底地撕破了臉麵。程興來這也才真正明白,自己是大大小看了齊學斌這個年輕的常務副縣長,他雖然年輕,卻是一個極其可怕的對手。
而在程興來心中這般驚恐與糾結的時候,齊學斌卻是直起身,理了理領口,重新換上了一副溫和謙遜的表情。
“看來程縣長身體確實不舒服。那我就不打擾領導休息了。不過您放心,隻要那筆錢老老實實在專項賬戶裡不動,您的官帽子和腦袋,就絕對安穩得很。我們……日子還長著呢。”
說完,齊學斌拿起保溫杯,轉身大步走出了辦公室,隻留下一片死寂。
第一回合閃電戰,新縣長程興來不僅碰了滿頭血,而且被齊學斌那降維打擊般的強硬手腕,硬生生地扒下了一層皮!
直到齊學斌的背影消失,程興來才彷彿虛脫般癱倒在真皮座椅裡。他劇烈地喘息著,眼中充滿了極致的惡毒與怨恨。
“好!好一個齊學斌!”
程興來咬牙切齒地撥通了一個號碼。電話那頭,是蕭江市長高建新。
“高市長。對……直接轉賬資金行不通,這個瘋子上了公安風控局的最高鎖。是的……既然硬的搶不來肉,那我們就按照第二套方案。我要利用我縣政府一把手的合法最高審批權,把他主推的那個生態新城,一寸一寸地卡死在這片荒地上!我要活活耗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