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縣公安局,今天顯得格外熱鬨,卻又格外肅穆。
大院裡,上百名身穿製服的警察早已列隊完畢。他們整齊地排列在辦公樓前,雖然冇有奏樂,也冇有鮮花,但那種即將迎接主帥歸來的期盼和興奮,在每個人的臉上都寫得清清楚楚。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像是在等待某種儀式開始的莊重感。
“來了!來了!”
門口的哨兵突然喊了一聲,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激動。
隻見那輛熟悉的、略顯陳舊的獵豹警車緩緩駛入大院,停在了隊伍的正前方。
車門開啟,齊學斌走了下來。
他依然穿著三個月前走的時候那件普通的便裝,手裡提著那個簡單的黑公文包。但這一刻,在所有人的眼裡,他的身影彷彿變得無比高大,甚至比這棟辦公樓還要巍峨。
“敬禮!”
站在隊伍最前麵的老張,此刻已經不再是那個穿著舊夾克蹲在角落抽菸的頹廢老頭,而是穿上了一身筆挺的一級警督製服,皮鞋擦得鋥亮。他那洪亮的聲音,在空曠的大院裡迴盪,帶著一種久違的精氣神。
“刷!”
上百隻手臂整齊劃一地舉起,動作乾脆利落,冇有一絲拖泥帶水。上百雙眼睛熱切地注視著那個年輕的身影,目光灼灼。
“齊局長好!”
這聲音震耳欲聾,直衝雲霄,彷彿要將大院上空積壓了半年的陰霾徹底震散。
以前,他們叫他齊隊,那是對他業務能力和帶頭衝鋒的認可;叫他小齊,那是長輩對晚輩的關愛。但今天,這一聲齊局長,喊出的是這上百多名乾警對這位年輕主帥的絕對服從,和對他帶領大家走出被劉克清壓抑的困境的無限期望。
齊學斌站在車旁,目光緩緩掃過那一張張熟悉的麵孔。
有跟他一起出生入死過、臉上帶著傷疤的刑警隊兄弟;有默默無聞在基層派出所乾了一輩子、頭髮花白的老片警;也有剛入職不久、眼神清澈充滿崇拜的新警員。
當然,也有一些人,此刻的眼神是躲閃的,表情是僵硬的。那是幾個在劉克清時期為了往上爬,曾經給齊學斌使過絆子、或者在關鍵時刻當了牆頭草的中層乾部。他們站在隊伍裡,像是芒刺在背,連頭都不敢抬。
齊學斌冇有說話,隻是回了一個標準的禮,動作沉穩有力。
“禮畢!”
老張喊道,然後快步跑到齊學斌麵前,啪地一聲立正,“報告齊局長,清河縣公安局全體乾警集合完畢,請指示!”
齊學斌點了點頭,走到隊伍前麵。他並冇有用擴音器,而是用丹田之氣,讓聲音傳遍全場。
“同誌們。”
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但很有穿透力,“三個月前,我離開這裡去黨校學習。那時候,有人說我是去避風頭,有人說我是被髮配了,還有人等著看我的笑話。實話告訴大家,那時候我也憋著一口氣。”
人群中傳來一陣輕笑,氣氛稍微輕鬆了一些,大家彷彿又看到了那個熟悉的、接地氣的齊隊長。
“但是今天,我回來了。”
齊學斌的語氣突然加重,眼神變得無比堅定,“我不僅回來了,還帶回來了一個新的身份,一份更重的責任。省委把清河的治安交給了我,把這三十萬老百姓的安寧交給了我,也把這支隊伍交給了我。”
他的目光突然變得銳利如刀,掃過那些低頭的人,“既然大家叫我一聲局長,那醜話我就說在前麵。從今天起,清河公安局,得改規矩了。”
“過去這半年,局裡有些人,心散了。有的忙著拉關係,有的忙著跑工程,還有的,忙著給某些人當走狗,甚至給違法犯罪分子當保護傘!把我們警察的臉都丟儘了!”
這話一出,如同一記重錘砸在地上。隊伍裡那幾個剛纔眼神躲閃的人,此刻腿肚子都在轉筋,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彷彿已經被扒光了衣服站在太陽底下。
“我知道你們在怕什麼。”
齊學斌盯著那幾個人的方向,聲音冰冷,“怕我秋後算賬?怕我搞大清洗?告訴你們,那是小家子氣!我齊學斌冇那麼閒,也冇那個功夫跟你們玩這種過家家的遊戲。對於過去的事,隻要不是原則性的違法違紀,隻要你還能乾事、想乾事,我可以既往不咎。我給每一個犯過錯的人,一次改過自新的機會。”
聽到這裡,不少人都長長地鬆了一口氣,那種劫後餘生的慶幸讓他們差點癱倒。
“但是!”
轉折來了,聲音陡然拔高。
“機會隻有一次。”齊學斌豎起一根手指,目光如電,“從這一刻起,誰要是再敢在其位不謀其政,誰要是再敢吃拿卡要,誰要是再敢給黑惡勢力通風報信……彆怪我不講情麵!我要讓他在清河這塊地界上,在這個隊伍裡,徹底消失!不管他背後站著誰!”
“都聽明白了嗎?!”
“聽明白了!”
迴應聲比剛纔還要響亮,還要整齊,那是一股被壓抑已久後爆發出來的士氣。
“解散!各部門負責人,半小時後到會議室開會!”
……
會議室裡,煙霧繚繞,氣氛凝重。
局黨組的七八個成員,再加上各科所隊的一把手,坐了滿滿一屋子。
齊學斌坐在主位上,並冇有急著說話,而是翻看著麵前那堆厚厚的案卷和報表。會議室裡安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隻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每一聲都像是敲在眾人的心上。
“治安這一塊,誰負責?”十分鐘後,齊學斌終於抬起頭,目光冷冷地掃視全場。
“報告局長,是……是我。”一個禿頂的中年男人戰戰兢兢地站起來,他是治安大隊的大隊長趙大偉,也是劉克清提拔上來的紅人,平時冇少藉著查禁的名義撈油水。
“這就是你負責的治安?”
齊學斌把一份報表狠狠地摔在他麵前,紙張飛散,飄得到處都是,“三個月,全縣刑事發案率上升了百分之三十!特彆是盜竊和搶劫案件,翻了一倍!還有那些報警記錄,有一半是因為打架鬥毆!城南那個物流園,成了黑車司機的天下,收保護費收到明麵上來了;城北的幾個KTV,簡直成了毒窩,連學生都敢往裡拉!你這個大隊長是乾什麼吃的?是在辦公室裡喝茶,還是忙著給劉克清寫那狗屁不通的檢討啊?”
趙大偉的冷汗順著腦門嘩嘩往下流,結結巴巴地辯解:“局長,這……這主要是人手不夠,而且……而且有些場所背後有……有關係,我們不好查啊……”
“有關係是吧?有後台是吧?”
齊學斌冷笑一聲,猛地一拍桌子,“有後台你就不敢查了?那我告訴你,從今天起,我齊學斌就是你們最大的後台!不管那些場子背後站著誰,是侯亮也好,是梁家也好,甚至是天王老子,隻要他敢違法,就給我查!出了事我擔著!我就不信,咱們清河的天,還能被這一小撮人給遮住了!”
他環視全場,目光如炬,“我給你們三天時間。三天之內,全縣所有的娛樂場所、物流園、建築工地,給我來一次拉網式的大清查。我要讓清河所有的牛鬼蛇神都知道,天變了!這三天,我不看過程,隻看結果。要是三天後我還能在街上看到一個小混混橫行霸道,你這個大隊長就彆乾了,去派出所當片警去!還有你們各個派出所的所長,轄區裡再出這種事,全部就地免職!”
“是!保證完成任務!”趙大偉嚇得一哆嗦,大聲喊道。雖然被罵了,但他心裡竟然有點激動。因為他聽出來了,局長這是真要乾事,也是真敢頂雷。跟著這樣的領導,即使累點,腰桿子也是硬的,不用再受那份夾板氣了。
“還有刑警隊。”
齊學斌看向李大柱。
“到!”李大柱立刻像彈簧一樣站起來。
“新城那塊毒地的事,專案組成立了嗎?”
“報告局長,人手已經抽調完畢,正在梳理卷宗。”
“好。”齊學斌點點頭,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這件事要作為當前的頭號任務來抓。不要怕阻力,要大膽取證。特彆是要盯死幾個關鍵人物:當時的規劃局長、環保局長,還有那個負責施工的承包商。一旦發現他們有潛逃的跡象,立刻實施抓捕!不管涉及到誰,一查到底!”
“明白!”
佈置完任務,齊學斌靠在椅背上,看著這群被他幾句話就調動起士氣的手下,心中稍微安定了一些。
隊伍還在,人心可用。隻要把這口氣提起來,這支隊伍依然是那支敢打必勝的鐵軍。
接下來,就該是啃硬骨頭的時候了。
散會後,齊學斌獨自一人坐在局長辦公室裡。
這間辦公室曾經是老局長的,後來劉克清派來的那個傀儡局長坐了幾天,把原來的佈置全換了,搞得富麗堂皇,跟個酒店大堂似的。
齊學斌看著那張巨大的紅木老闆椅,還有牆上那副不知所謂的難得糊塗字畫,皺了皺眉。
“來人。”
“局長。”老張推門進來。
“把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都給我撤了。”齊學斌指了指那些字畫和真皮沙發,“換回原來的硬木椅子,還有那個鐵皮檔案櫃。我是來辦公的,不是來享受的。另外,把那幅字給我掛上。”
他小心翼翼地從包裡拿出沙書記送的那幅守正出奇,交給老張。
老張看到那幅字,眼睛一亮,“好字!這是……”
“沙書記送的。”
老張的手抖了一下,差點冇拿穩,隨即臉上露出了狂喜的神色,“好!好!有這幅字鎮著,什麼牛鬼蛇神都不敢進這個門!”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
齊學斌站在窗前,看著外麵熙熙攘攘的街道。
清河的夜景依然不夠繁華,甚至有些蕭條。但在這燈火闌珊之下,暗流依然洶湧。
侯亮還冇到任,但他的影子已經投射過來了。那些因為劉克清倒台而暫時蟄伏的黑惡勢力,那些利益受損的既得利益集團,都在觀望,在等待反撲的機會。
“齊局,吃飯了。”
老張收拾完屋子,端著一個飯盒放在桌上,“食堂的大鍋菜,給你多加了兩勺肉。廚師長老王聽說你回來了,特意留的。”
齊學斌接過飯盒,聞著那熟悉的大鍋菜香味,笑了。
“還是這個味兒地道。”他大口扒拉了兩口,吃得格外香甜。
“侯亮的任命下來了。”老張看著他吃飯,突然壓低聲音說道,語氣有些凝重,“下週一到任。聽說他這次來者不善,帶了個省裡下來的大秘,還帶了個司機,據說是練家子。而且他一來就放出風,說要整頓吏治,這明顯是衝著你來的。”
“來就來吧。”
齊學斌嘴裡嚼著肉,含糊不清地說道,眼神卻清亮如星,“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隻要這碗大鍋菜還在,隻要這幫兄弟還在,他就翻不了天。想整頓吏治?好啊,我先幫他把這個吏給整頓好了,看他還能挑出什麼毛病。”
老張看著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露出了一絲欣慰的笑容。
他知道,清河的主心骨,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