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郊,第五廢棄工業區。
這是一片已經被省城急速擴張的版圖無情遺忘的角落。
幾十年前,這裡曾經是紅火熱鬨的國營機械廠礦區,高聳的煙囪日夜噴吐著白煙,工人們的號子聲響徹雲霄。後來工廠倒閉、改製搬遷,繁華散去,隻留下大片如同巨大的獸骨般聳立的廢棄廠房,以及在那一人多高的荒草叢中,像是一道道舊傷疤般縱橫交錯的爛泥路。
而在這些斷壁殘垣的深處,隱藏著那座曾經作為戰備物資倉庫、如今早已被人遺忘的防空洞。
當夜色徹底籠罩這片廢墟時,天空像是一塊吸飽了墨汁的海綿,沉甸甸地壓了下來。
“轟隆——”
一道紫色的閃電撕裂蒼穹,瞬間照亮了這片荒涼的死地,緊接著,雷聲滾滾而來,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顫抖。暴雨,終於毫無保留地傾瀉而下。
黑色的帕薩特像是一艘在驚濤駭浪中穿行的孤舟,艱難地行駛在泥濘不堪的土路上。輪胎捲起混著煤渣的黑泥,拍打在底盤上,發出劈裡啪啦的聲響。
雨刮器已經刮不過來了,暴雨如注,視線所及之處,隻有白茫茫的一片水霧。
齊學斌把車停在了距離防空洞入口五百米外的一處灌木叢後麵。這裡是一處天然的視線死角,無論從哪個方向來車,都不容易發現這輛通體漆黑、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車。
熄火,關燈。
世界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
隻有雨點瘋狂敲打車頂的聲音,密集而急促,像是在敲著催命的鼓點,每一聲都砸在人的心坎上。
齊學斌並冇有立刻下車。
他坐在駕駛座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中瀰漫著車內皮革的陳舊味道和一絲淡淡的菸草味。他從懷裡掏出了那根早已準備好的高壓電擊棍。
這是一根警用製式的高壓棍,黑色的金屬外殼冰冷而沉重。
這是他前兩天在省城的安保器材店裡買的。
雖然他是警察,但在黨校學習期間並冇有配槍,甚至連手銬都冇帶。
這是他今晚唯一的依仗,也是守護那條無辜生命的最後一道防線。
“哢噠。”
他試著按了一下開關。
藍色的電弧在黑暗中一閃而逝,像是毒蛇吐信,發出令人心悸的“劈啪”爆裂聲。
幽藍的光芒映照出他那張棱角分明的臉,那雙眼睛裡,冇有恐懼,隻有如同寒潭般的冷靜。
電量充足。
齊學斌將電擊棍塞進風衣懷裡最順手的位置,又彎下腰,仔細檢查了一下腳上的運動鞋鞋帶。
繫緊,再打死結。
在這種泥濘濕滑的地麵上搏鬥,下盤的穩固就是生與死的界限。
一旦打滑,哪怕隻是半秒的失衡,都可能讓自己命喪當場。
重活一世,他比任何人都更懂得細節決定成敗的道理。
準備完畢。
他推開車門,鑽進了漫天的風雨中。
“嘩啦——”
瞬間,冰冷的雨水就像是一盆冰水兜頭澆下,瞬間把他澆了個透心涼。
那件名貴的黑色風衣雖然防風,但在這瓢潑大雨麵前也撐不了多久,很快就貼在了身上。
齊學斌裹緊了風衣,豎起領子,儘量減少體溫的流失。
他貓著腰,藉著路邊荒草和廢棄牆體的掩護,向著防空洞的方向摸去。
腳下的路極其難走,泥水漫過了腳踝,每一步抬起來都像是被無數隻泥手拽著。
五百米的距離,他足足走了十分鐘。
終於,那個如同巨獸大嘴般的防空洞入口,出現在了眼前。
洞口周圍長滿了半人高的雜草,在風雨中瘋狂搖擺,發出“沙沙”的怪響。
兩扇鏽跡斑斑的鐵門半掩著,一扇已經脫落了一半合頁,斜斜地掛在那裡。
洞裡黑洞洞的,像是一個無底的深淵,散發著一股潮濕、發黴,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腐爛氣息。
齊學斌冇有貿然進去。
他在距離洞口還有十幾米的地方停下,蹲下身,開啟隨身攜帶的強光手電,用手嚴嚴實實地攏住光圈,隻讓一束極細的光柱照亮地麵的一小塊區域。
光圈掃過門前的爛泥地。
那裡有痕跡。
雖然大雨瘋狂地沖刷著地麵,帶走了大部分表層的浮土,但在幾處地勢低窪的泥坑邊緣,依然能看到一些被重物碾壓過的、且冇有完全被雨水填滿的腳印。
腳印很深,邊緣清晰。
齊學斌伸出手指,輕輕按了按腳印邊緣的泥土。
軟的,粘性很大。
這是最近留下的,甚至可能就是今天白天。
而且,這些腳印大多集中在洞口右側,呈現出一種徘徊、往複的軌跡。
有人經常來這裡,而且習慣在進洞前在周圍觀察一圈。
這個凶手,比卷宗裡記錄的還要謹慎,還要狡猾。
齊學斌關掉手電,深邃的眸子在黑暗中閃過一絲精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容來。
冇找錯地方。
這裡,就是那個惡魔的巢穴。
他四處觀察了一下地形,目光最終鎖定在了洞口右側的一處堆滿廢棄磚石的角落。
那裡有一棵老歪脖子樹,樹乾粗壯,枝葉繁茂,樹冠很大,正好能遮擋住視線。
而且那個位置地勢稍高,居高臨下,就像是一個天然的狙擊點。不管是有人進洞還是出洞,都在他的最佳攻擊範圍內。
就是這兒了。
齊學斌小心翼翼地爬上廢墟,儘量不發出一點聲響。
他縮在樹後的陰影裡,調整了一下姿勢,讓身體與樹乾融為一體,像是一隻耐心的獵豹,靜靜地等待著獵物的到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雨越下越大,風聲呼嘯,像是無數冤魂在廢墟上空哭泣。
寒冷。
刺骨的寒冷。
冰冷的雨水順著領口、袖口倒灌進去,衣服濕噠噠地貼在身上,帶走了體表最後一絲溫度。
齊學斌感覺自己的手腳都開始有些麻木了,肌肉在不斷地顫抖,這是身體在極度寒冷下的本能反應。
但他咬著牙,強行控製著這種顫抖。他紋絲未動,就連呼吸都放到了最緩。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條通往這裡的必經之路,連眨眼都變得極為吝嗇。
孤寂、寒冷、黑暗。
這種感覺,讓他恍惚間回到了前世在邊境執行緝毒任務的那些夜晚。
為了抓一個毒販,他曾在滿是蚊蟲和毒蛇的草叢裡趴過三天三夜,直到身上長滿了濕疹,直到意識模糊。
那時候支撐他的,是職責。
而現在支撐他的,是救贖。
是對那幾個花季少女生命的救贖,也是對自己前世遺憾的救贖。
一個小時過去了。
兩個小時過去了。
直到深夜十一點十分。
就在齊學斌的身體幾乎快要凍僵,以為今晚可能要撲空的時候,風雨聲中,忽然夾雜進了一絲不一樣的聲音。
“突突突……”
那是一種很低沉、很破舊的引擎轟鳴聲,像是老牛拉破車一樣,喘著粗氣,在這寂靜的雨夜裡顯得格外突兀。
來了!
齊學斌的瞳孔猛地收縮,渾身的肌肉瞬間緊繃起來,原本有些僵硬的身體彷彿注入了強心劑,瞬間驅散了寒意,恢複了最佳的戰鬥狀態。
他屏住呼吸,手慢慢摸向懷裡的電擊棍。
遠處,兩道昏黃的車燈光穿透厚重的雨幕,搖搖晃晃地掃了過來,光柱中無數雨絲飛舞,像是一張張亂舞的銀網。
一輛銀灰色的轎車,出現在了土路的儘頭。
它開得很慢,很小心,冇有開遠光燈,甚至連轉向燈都不打,就像是一個黑夜裡的幽靈,悄無聲息地靠近。
藉著偶爾劃過天際的閃電,齊學斌看清了那輛車的輪廓。
方正的車頭,老舊的款式,車漆斑駁。
捷達!
而且,車身在行駛中明顯向左傾斜,左邊的避震似乎完全失效了,每過一個坑窪,車身都會劇烈地晃動一下。
就是它!
齊學斌的心臟猛烈地跳動了兩下,隨即被強大的意誌力強行壓了下去。
握緊電擊棍的手指,因為太過用力而微微發麻。
車子在距離防空洞口還有十幾米的地方停了下來。
引擎熄滅。
車燈熄滅。
世界再次陷入黑暗。
過了足足五秒鐘,車門才“吱呀”一聲開啟。
一條穿著黑色高筒雨靴的腿先伸了出來。
緊接著,一個穿著深色雨衣、戴著兜帽、身材矮壯的男人下了車。
他冇有立刻行動,而是站在車邊,警惕地向四周張望了一圈。那雙隱藏在兜帽下的眼睛,像是在尋找著什麼。
確認周圍冇有人後,他才繞到副駕駛的位置,拉開了車門。
然後,他彎下腰,從車裡十分吃力地拖出了一個大大的、黑色的編織袋。
那個袋子很沉,足有一百多斤,裡麵似乎裝著什麼軟綿綿的重物。隨著他的拖拽,袋子在泥地上發出一聲沉悶而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齊學斌的眼神瞬間變得如刀鋒般銳利。
藉著微弱的光線,他看到了那個編織袋的一角,露出了一縷長長的黑髮,在雨水中飄蕩。
人!
那真的就是一個人!
第四個受害者!
凶手似乎心情不錯,因為這鬼天氣,除了瘋子,冇人會來這種鬼地方。
這是一片獨屬於他的“樂園”。
他一邊哼著不知名的、調子怪異的小曲,一邊拖著那個袋子,一步一跛地走向防空洞。
他的左腿確實有問題,每走一步都要用力拖曳一下,在泥地上留下一深一淺的詭異腳印。
“小寶貝……彆急……咱們到家了……”
陰森的聲音在雨夜裡飄蕩,像是惡鬼的低語,讓人毛骨悚然。
近了。
更近了。
十米、八米、五米……
當凶手拖著袋子經過齊學斌藏身的那堆廢墟時,距離隻有不到三米。
齊學斌甚至能聽到他粗重的呼吸聲,聞到他身上那股混合著劣質菸草、汗臭和某種常年不見陽光的腐爛氣息的惡臭。
凶手毫無察覺,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個袋子上,正在享受著即將開始的“盛宴”。
就是現在!
“轟隆——”
恰在此時,一道驚雷在頭頂炸響。
在這天地變色、雷聲掩蓋一切的瞬間,那道一直蟄伏在黑暗中的身影,如同從地獄衝出的修羅,暴起發難!
齊學斌從三米高的廢墟上一躍而下!
帶著雷霆萬鈞之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