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縣的官場,就像這天氣,說變就變。
前幾天還是雷霆萬鈞的嚴打和整風,今天就變成了春風拂麵的“喜迎新氣象”。
縣委大禮堂,座無虛席。
全縣副科級以上的乾部都到了。
主席台上,紅旗鮮豔,鮮花簇擁。
那條還冇來得及撤下的“嚴厲打擊黑惡勢力”的橫幅,已經被換成了“熱烈歡迎劉克清同誌履新清河縣代縣長”。
齊學斌坐在台下第一排,身姿筆挺,但脖子上的紗布還冇拆,顯得格外紮眼。
他手裡拿著保溫杯,眼神卻透過嫋嫋升起的熱氣,冷冷地盯著主席台正中央那個空著的位置。
“這排場,比市長下來視察都大。”
旁邊的老局長已經退居二線,今天特意穿了警服來參會,湊到齊學斌耳邊低估了一句,“聽說這人是從省發改委直接下來的,還在美國留過學,是啥……經濟學博士?”
齊學斌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是啊,海龜嘛,總是要帶點洋味的。”
“就怕這洋味進了咱們這土廟,水土不服啊。”老局長歎了口氣。
齊學斌冇說話,隻是握著杯子的手緊了緊。
水土不服?
怕隻怕,這隻“海龜”不是來適應水土的,而是來翻江倒海的。
就在這時,大禮堂的門被推開。
一陣熱烈的掌聲瞬間響起,像是被精心排練過一樣。
林曉雅走在最前麵,依舊是一身利落的職業裝,臉色平靜。而在她身旁,跟著一個男人。
這就是劉克清。
和清河縣這些常年穿著夾克、黑西褲,甚至帶著點泥土氣的乾部不同,劉克清穿了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藍色定製西裝,裡麵是白得發亮的襯衫,打著一條精緻的絲綢領帶。
他大概三十二三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鼻梁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整個人透著一股不僅是書卷氣,更是一種高高在上的精英範兒。
他一邊走,一邊麵帶微笑地向兩旁揮手致意,那姿態,不像是個來上任的縣長,倒像是個來巡視領地的貴族。
“好年輕啊。”
“聽說也才三十二歲,和林書記差不多,但看著真是一表人才。”
“人家是博士!還在華爾街投行乾過呢!這次來咱們清河,那是降維打擊,來扶貧的!”
後排傳來竊竊私語。
齊學斌聽著這些議論,心裡的警惕值拉到了最高。
不怕流氓會武術,就怕流氓有文化。
這種披著精英外皮,滿口主義,心裡全是生意的對手,遠比滿臉橫肉的鄭在民要難對付一萬倍。
落座。
流程走完,輪到新縣長做就職演說。
劉克清站起身,冇有拿講稿,而是直接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鐳射翻頁筆,然後對著後台揮了揮手。
主席台上的大螢幕亮起,出現了一個精心製作的PPT。
全場嘩然。
這在清河縣的乾部大會上,絕對是破天荒的頭一遭。
畢竟此時尚且是2007年,許多局裡的乾部,甚至連電腦都還用不利索。
“同誌們,朋友們。”
劉克清的聲音很有磁性,“我不需要講稿,因為清河的未來,已經裝在我的腦子裡。”
他按了一下翻頁筆。
螢幕上出現了一張清河縣的地圖,但上麵被畫了幾個紅色的圈,還有幾個醒目的英文單詞:CBD, Eco-City, Future。
“在來之前,我看了清河去年的經濟資料。”劉克清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毫不掩飾的遺憾,“恕我直言,很難看。我們的GDP增長率低於全市平均水平,產業結構單一,除了農業就是一些低端的小加工廠。這叫什麼?這叫守著金飯碗要飯!”
台下的乾部們麵麵相覷,有的臉紅,有的不忿。
林曉雅坐在旁邊,麵無表情,但手指卻輕輕敲擊著桌麵。
劉克清彷彿冇看到眾人的反應,繼續說道:“有人說,清河剛剛經曆了一場大風暴,現在需要休養生息。但在我看來,風暴之後的廢墟,正好是重建高樓大廈的地基!什麼是危機?是危中有機!現在,就是清河彎道超車的最好機會!”
他猛地一揮手,螢幕上的地圖變了。
原本破舊的老城區、雜亂的城東郊區,變成了一片充滿了科幻感的高樓群。
“我的計劃,是清河新城。”
劉克清的聲音拔高了一度,充滿了煽動性,“我們要利用清河毗鄰省城的地理優勢,打造一個集高階商務、生態居住、高新科技於一體的現代化新城!我們要對標的不是周邊的縣城,而是省城的CBD!我們要把土地變成黃金,把清河變成這片區域的一顆明珠!”
“這才叫發展!這才叫格局!”
台下安靜了幾秒,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不管懂不懂,但這幅藍圖太宏偉了,太誘人了。對於過慣了苦日子的清河乾部來說,這簡直就是給他們畫了一個巨大的餅。
齊學斌冇有鼓掌。
他看著螢幕上那個光鮮亮麗的效果圖,目光卻落在了“新城”選址的那塊區域。
城東。柳林村,還有那個廢棄的化肥廠。
那裡是全縣人口最密集、土地矛盾最尖銳,而且也就是之前“柳林村枯井案”的發生地。
要在那裡搞大開發?這哪裡是建新城,這分明是在火藥桶上點菸!
“這孫子,胃口真大。”齊學斌冷笑一聲。
會議結束,便是接風宴。
縣委招待所的包廂裡,推杯換盞。
劉克清端著酒杯,遊刃有餘地穿梭在眾人之間。他喝的不是白酒,而是不知從哪弄來的紅酒,舉手投足間儘顯“洋派”作風。
“林書記。”
劉克清走到主桌,對著林曉雅舉了舉杯,“以後搭班子,還得請你多支援。我的理念可能比較超前,但我相信,我們的目標是一致的,都是為了清河好。”
林曉雅端起茶杯碰了碰:“劉縣長客氣。隻要是真心為清河百姓謀福利,我一定支援。但如果是為了彆的……”
她話冇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劉克清笑了笑,鏡片後的眼神閃過一絲精光:“那是自然。我是搞經濟的,講究的是共贏。雙贏,就是我們贏兩次嘛。”
說完,他轉過身,目光準確地落在了齊學斌身上。
“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齊局長吧?”
劉克清主動走了過來,上下打量著齊學斌,目光最後停在他脖子的紗布上,“嘖嘖,真是英勇。聽說你一個人追擊變態殺人魔?這種個人英雄主義,在好萊塢大片裡很常見,但在現代管理學裡,這其實是風險控製失效的表現。”
這一句話,讓周圍原本準備看熱鬨的人都愣住了。
這是誇呢,還是損呢?
齊學斌站起身:“劉縣長說得對。我們當警察的,就是給這種‘失效’擦屁股的。如果管理都有效了,還要我們乾什麼?不過,劉縣長搞經濟是一把好手,希望您以後把風險控製好,彆讓我們這些粗人太忙。”
軟釘子。
不卑不亢,還帶刺。
劉克清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複正常。
“齊局長真幽默。”他湊近了一點,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不過,時代變了。以後清河靠的是資本,是專案,是GDP。打打殺殺的那一套,過時了。在新城建設裡,我會引進很多外資安保顧問,齊局長,你的擔子,也許能輕不少。”
威脅。
**裸的威脅。
這是在暗示,如果你不聽話,我有的是辦法架空你,甚至換了你。
齊學斌看著那雙金絲眼鏡後的眼睛,聞到了一股比血腥味更讓人作嘔的銅臭味。
“那我就替清河的老百姓謝謝劉縣長了。”齊學斌聲音很冷,“不過,清河的路有點爛,外來的車開進來,容易爆胎。劉縣長還是小心點好。”
劉克清眯了眯眼,直起了腰。
“路爛了,可以修。人不合適,也可以換。”
說完,他轉身離去,背影傲慢又囂張。
晚上十點,接風宴散場。
齊學斌拒絕了司機的接送,一個人走在縣城的馬路上。路燈昏黃,把他影子拉得很長。
這一帶剛好是老城區和城東郊區的交界處。
遠處,是一片低矮的棚戶區,燈光稀疏。而在那片棚戶區的後麵,就是那個曾經作為全縣支柱產業、後來破產廢棄的化肥廠。
夜風吹來,帶著一股淡淡的刺鼻味道。
齊學斌站在路口,看著那片黑暗中的陰影。
劉克清的PPT裡,這裡將會變成流光溢彩的商業中心和高檔住宅區。
但他看到的,卻是梁家的血盆大口,正張開著,準備一口吞下這片土地上幾萬人的生計,甚至是性命。
“新城……”
齊學斌從口袋裡掏出一根菸,點燃。
火星在夜色裡明滅不定。
“想在這上麵蓋樓?先問問我手裡的槍答不答應。”
他拿出手機,撥通了顧闐月的號碼。
“喂,顧姐。”齊學斌的聲音在夜風裡顯得格外清晰,“明天開始,你帶人去一趟原來的化肥廠。帶上我們要的裝置,我要那裡的土壤和地下水的全套檢測資料。記住,要悄悄的,彆驚動任何人。”
電話那頭顧闐月愣了一下:“化肥廠?那不是已經廢了嗎?查那個乾什麼?”
“有人想在那上麵種金子。”齊學斌吐出一口菸圈,眼神比夜色更深,“我得看看,各種出來的金子,是不是帶毒的。”
掛了電話,齊學斌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尖狠狠碾滅。
新對手?
管你是海歸還是土鱉,隻要是趙家和梁家的狗,來了清河,就得準備好被扒層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