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河縣的一家黑網咖。
昏暗的包廂裡,鍵盤敲擊聲劈裡啪啦響個不停。空氣中彌漫著泡麵和劣質香煙混合的怪味。
“搞定了!”
一個戴著高度近視眼鏡、頭發亂得像雞窩的年輕人猛地敲了一下回車鍵,轉頭看向坐在旁邊陰影裡的男人。
“斌哥,這幫孫子雖然用了代理ip,搞得跟真的似的,但在我這兒,那就是裸奔。”
年輕人叫阿發,是齊學斌前世發掘的一個計算機天才。這會兒他還沒被大廠挖走,隻是個在網咖混日子的“網管”,但技術已經足以在2008年的網路世界裡橫著走了。
齊學斌坐在沙發角落,聽到阿發的話,他停下動作,湊到螢幕前。
“查到發帖人是誰了?”
“必須的。”
阿發指著螢幕上一串跳動的程式碼,興奮地解說道:“那個爆料貼的原始發布ip,繞了三層跳板,最後落地的真實地址,就在咱們縣城的‘極速網咖’,10號機。”
“極速網咖……”齊學斌眯了眯眼。那地方離縣政府大院不遠,經常有些社會閒散人員混跡其中。
“而且,我又順手黑進了那家網咖的後台管理係統。”阿發一臉得意,“查到了那個時間段10號機的上網記錄和攝像頭畫麵。你猜怎麼著?”
螢幕畫麵一閃,出現了一個視訊彈窗。
畫麵雖然有點模糊,但能清楚地看到,幾個染著黃毛的小混混正圍在一台電腦前操作。其中一個領頭的,一邊發帖,一邊拿著手機在打電話。
阿發戴上耳機,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操作,對音訊進行了降噪處理。
音箱裡傳來一個帶著討好意味的聲音,清晰無比。
“喂?老闆,放心吧,帖子發出去了!標題絕對勁爆……對對對,照片都處理過了,包您滿意……哎呀老闆您太客氣了,以後兄弟們就跟著您混了……”
“老闆!”
聽到這個稱呼,阿發有些疑惑:“彬哥,這也沒喊名字啊,這老闆是誰?”
齊學斌沒有說話,而是閉著眼睛,讓阿發把那段音訊反複播放了三遍。
“李宏偉。”齊學斌猛地睜開眼睛,語氣篤定。
“啊?那個鄭縣長的大秘?你怎麼聽出來的?”
“聲音隻是其一。”齊學斌指著螢幕上那個正在打電話的小混混,“你注意聽電話那頭隱約傳來的指令聲,雖然很模糊,但我聽到了幾個關鍵詞——‘曝光度調低’、‘噪點增加’、‘標題字號’。”
齊學斌冷笑一聲,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在清河縣,會對一張網路造謠圖片的技術引數如此較真,甚至連噪點都要親自把控的人,除了那個有強迫症晚期的李宏偉,找不出第二個。”
“這老狐狸,夠謹慎的。”阿發咂咂嘴,“連讓馬仔乾臟活都不暴露真實身份,隻讓人叫老闆。要不是彬哥你對他太瞭解,光憑這個‘老闆’二字,還真不好給他定罪。”
“他這是聰明反被聰明誤。”
齊學斌站起身,眼神淩厲:“他越是想把事情做得天衣無縫,留下的個人痕跡就越重。這種病態的控製欲,就是他最大的破綻。這段錄音,再加上昨晚弄到的那個東西……足夠了。”
“斌哥,這證據夠錘死他們了吧?”阿發摘下耳機,一臉崇拜地看著齊學斌。
“這隻是開胃菜。”
齊學斌拍了拍他的肩膀,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厚厚的信封扔在桌上:“這是你的辛苦費。接下來的活兒,纔是重頭戲。”
“斌哥你吩咐!”阿發連信封看都沒看。
“把這段視訊和錄音備份好,發到我指定的那個加密郵箱。然後,幫我聯係幾個論壇的版主,把這篇稿子頂上去。”
齊學斌從懷裡掏出一個u盤,輕輕插在電腦上。
那裡麵,是他昨晚連夜寫好的一篇文章——《真相不容抹黑:一個基層刑警的熱血與清白》。
“記住,不要急著發視訊。先發文章,把熱度炒起來。讓子彈再飛一會兒。”
……
同一時間,縣委宣傳部。
宣傳部長正滿頭大汗地站在林曉雅的辦公桌前,手裡拿著一份剛剛列印出來的輿情報告,手都在抖。
“林書記,這……這真的沒法壓啊!現在全網都在罵齊局長,甚至有人開始攻擊縣委縣政府了。新浪、搜狐那邊倒是答應撤熱搜,但一直在拖著刪除,而且效果也不明顯……”
“誰讓你壓了?”
林曉雅坐在辦公桌後,手裡正拿著一份剛傳真過來的檔案,頭也不抬地說道。
“啊?不壓?”宣傳部長懵了,“那……那鄭縣長的意思是,要趕緊定性,發布處理通報……”
“他是書記還是我是書記?”
林曉雅猛地將檔案拍在桌上,那是一份齊學斌這幾年的立功受獎記錄,厚厚的一摞。
“看看這些!”林曉雅指著檔案,聲音冰冷,“三年前,還在讀警校就協助抓捕持槍逃犯;半年前,破獲大規模地下製毒窩點;大半個月前,更是打掉盤踞清河多年的黑龍商會!這樣的一名警察,你們卻要因為幾個網路上不知道是誰發的造謠貼,就給他潑上一盆洗不掉的臟水?”
宣傳部長擦了擦額頭的冷汗:“可是書記,現在的網民不看這些啊,他們就信那個照片……”
“那就讓他們看到真相!”
林曉雅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樓下熙熙攘攘的人群,語氣堅定:“宣傳陣地,如果不去佔領,就會被敵人佔領。我們不說話,謠言就會滿天飛。”
她轉過身,從抽屜裡拿出一個u盤。那是十分鐘前,齊學斌讓人悄悄送來的。
“用縣委宣傳部的官方賬號,在新浪部落格、搜狐新聞、以及縣政府論壇上,同步發布這篇文章。置頂!加精!全網推送!”
宣傳部長戰戰兢兢地接過u盤,插進電腦一看,標題正是《真相不容抹黑》。
文中不僅詳細列舉了齊學斌曆次立功的驚險過程,配發了那些觸目驚心的傷疤照片,最後更是用一種極其悲憤的筆觸寫道:
“當他在黑夜裡為我們擋子彈的時候,我們不能讓他在白天被臟水淹沒!是誰在害怕這個硬骨頭警察?是誰迫不及待地想要搞臭他?清河的人民,請擦亮你們的眼睛!”
字字泣血,句句誅心。
“這……”宣傳部長看得心驚肉跳,“書記,這文章發出去,可是等於直接跟那些造謠的人宣戰了啊!萬一……”
“沒有萬一。”林曉雅冷冷地打斷了他,“出了事,我負責。發!”
……
半小時後。
原本一邊倒罵齊學斌的網路輿論,突然出現了一絲微妙的轉折。
隨著官方文章的發布,尤其是那些真實得讓人心疼的傷疤照片曝光,理智的網友開始發聲了。
“臥槽!這哥們原來這麼猛?肚子上那道疤是刀砍的吧?”
“我不信一個拿命拚的警察會去ktv非禮陪酒女,這一看就是仙人跳啊!”
“就是!那個爆料貼連個正臉都沒拍清楚,反倒是這文章裡的立功證書全是紅章,造不了假!”
“誰在整這個警察?細思極恐啊!”
風向變了。
雖然還有大量的水軍在帶節奏,但質疑的聲音越來越大,原本一邊倒的黑,漸漸變成了兩軍對壘。
縣政府大樓,縣長辦公室。
“啪!”
鄭在民狠狠地將茶杯摔得粉碎,滾燙的茶水濺了一地,嚇得剛進門的李宏偉一哆嗦。
“林曉雅!她瘋了嗎?!”
鄭在民指著電腦螢幕,臉都氣歪了:“她竟敢用官方號給齊學斌洗白?還要不要組織原則了?這是一把手該乾的事嗎?”
李宏偉也是一臉陰沉,但他比鄭在民要冷靜一些。他推了推金絲眼鏡,低聲說道:“縣長,網上的風向雖然有點變,但畢竟沒有實錘證據證明齊學斌清白。林曉雅這麼乾,其實是一步險棋。如果我們能在明天的聽證會上,把齊學斌的罪名坐實,那林曉雅今天的這篇文章,就會變成她包庇下屬的鐵證,到時候連她一塊兒收拾!”
“聽證會……”
鄭在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你說得對。隻要那個女人一口咬死,再加上王凱那邊的配合,我就不信齊學斌能翻了天!到時候,我看她林曉雅怎麼收場!”
“去,通知王凱,把看守再嚴一點。另外,給那個劉小紅再加五萬塊錢,讓她把嘴閉緊了。”
“明白。”李宏偉點頭應道,轉身欲走。
“等等。”
鄭在民突然叫住了他,眼神有些陰鬱:“那些個發帖的人,處理乾淨了嗎?”
李宏偉心裡咯噔一下,但麵上依然不動聲色:“放心吧縣長,都是我親自找的外地流竄人員,發完貼就走了,查不到我們頭上來。”
“那就好。”
鄭在民揮了揮手,重新坐回寬大的老闆椅裡。
窗外,天色漸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