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縣委,書記辦公室。
林曉雅看著手裡那份剛剛列印出來的《關於開展全縣化工行業環境隱患大排查的實施方案》,眉頭微微蹙起,手中的鋼筆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麵。
“學斌,這個時候搞這麼大動作,會不會太急了點?”
她抬頭看向坐在對麵的齊學斌,語氣中帶著幾分擔憂,“新城毒地治理剛出成績,侯亮雖然表麵服軟,但背地裡肯定憋著壞。這時候我們再主動出擊,把火燒到那些納稅大戶身上,我怕……”
“怕引起反彈?”齊學斌接過話茬,神色平靜,但眼神中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片正在複蘇的城市,“書記,正是因為新城治理出了成績,我們才更要趁熱打鐵。李教授的資料已經證明瞭生物修複法的可行性,這不僅僅是技術的勝利,更是路線的勝利。現在省委沙書記的批示還在熱乎勁上,這是我們的尚方寶劍。”
齊學斌轉過身,直視著林曉雅的眼睛:“侯亮為什麼敢在常委會上跟我們叫板?不就是仗著手裡捏著那幾家所謂的支柱企業嗎?什麼宏達化工、藍天製藥,哪一家屁股底下是乾淨的?以前是因為沒人敢查,也沒技術查。現在不一樣了,如果我們不把這些汙染源切斷,就算新城的地治好了,早晚也會被再次汙染。到時候,我們纔是真正的曆史罪人。”
林曉雅沉默了。她何嘗不知道這些道理,隻是作為縣一把手,她必須考慮全盤。經濟資料、就業壓力、維穩風險,每一項都是壓在她肩頭的重擔。
而且,齊學斌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冷笑,“侯亮最近太安靜了。咬人的狗不叫,與其等他憋出什麼大招,不如我們先下手為強,打他個措手不及。隻要把這幾顆毒瘤拔了,他在清河的根基也就斷了一半。”
這一招,叫攻敵必救。
林曉雅看著眼前這個鋒芒畢露的男人,心中那根緊繃的弦似乎也鬆動了幾分。她想起那天在工地上,工人們拿到工資時那一張張質樸的笑臉。是啊,為官一任,造福一方,如果連老百姓的生存環境都保不住,要那個gdp有什麼用?
“好!”林曉雅猛地合上檔案,眼中閃過一絲決絕,“既然要乾,就乾徹底!這份方案,我簽發!常委會那邊,我去頂著!”
“不用常委會。”
齊學斌擺了擺手,露出一絲狡黠的笑容,“這種突擊檢查,要的就是兵貴神速。上了常委會,風聲早就漏出去了。咱們這次,直接用環保聯合執法的名義,特事特辦。”
……
深夜,淩晨兩點。
清河縣公安局大院內,幾十輛警車整裝待發,警燈閃爍,卻都沒有拉響警笛。
除了公安乾警,隊伍裡還混雜著一群穿著藍色製服的工作人員,那是從市環保局借調來的環境監察支隊,以及李國強教授帶隊的幾個技術骨乾。
“同誌們!”
齊學斌一身作訓服,站在隊伍最前方,目光如炬,“今晚的行動,是絕密。所有人手機上交,出發前不準對外聯絡。我們的目標隻有一個——抓現行!不管涉及到誰,不管對方什麼背景,隻要發現排汙證據,一律先控製人,再封現場!”
“是!”
整齊劃一的回答聲在夜空中回蕩,帶著一股肅殺之氣。
“出發!”
隨著齊學斌一聲令下,車隊如長龍般悄無聲息地駛出大院,分成三個小組,撲向了夜色中的目標。
第一行動組的目標,是位於城東工業園區的宏達化工。
這家企業是清河縣的老牌納稅大戶,老闆張大發據說是侯亮的把兄弟,在清河黑白兩道都吃得開。這裡的排汙問題一直是群眾舉報的熱點,但每次環保局來查,要麼是裝置正在檢修,要麼就是查不出問題,最後都不了了之。
車隊在距離廠區還有一公裡的地方熄火停下。
“一隊封鎖大門,二隊控製中控室,三隊跟我去排汙口!”
齊學斌壓低聲音,通過對講機下達指令。
夜色掩護下,幾十名特警如幽靈般翻過圍牆。廠區內靜悄悄的,隻有機器轟鳴的聲音掩蓋了一切動靜。
“汪汪汪!”
幾聲淒厲的狗叫聲突然劃破了寂靜,緊接著是保安驚慌失措的喊聲:“誰?乾什麼的?!”
“警察!彆動!”
幾束強光手電瞬間打在保安臉上,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就被兩名特警按倒在地。
與此同時,齊學斌帶著李國強教授和幾個技術員,直奔廠區後方的沉澱池。
那裡是汙水的最終排放點。
“快!李教授,測一下!”
李國強教授不用吩咐,早就帶著學生拿出行動式檢測儀,將探頭伸進了那個翻滾著黑色泡沫的池子裡。
滴滴滴——
儀器瞬間發出了刺耳的報警聲。
“局長!超標!嚴重超標!”李國強看著螢幕上的資料,氣得渾身發抖,“cod超標五十倍!氨氮超標八十倍!這哪裡是處理過的汙水,這簡直就是毒藥!他們這是在直排!”
“直排?”齊學斌眼中寒光一閃,“這麼大的廠子,不可能明目張膽地從大門口排出去。肯定有暗管。”
“在這邊!”
一名老刑警指著沉澱池旁邊的一塊草坪喊道。那裡的草皮雖然看起來完好,但在高強度的探照燈下,能看出有一條明顯的翻動痕跡,一直延伸到廠區外的護城河。
“挖!”
幾把鐵鍬輪番上陣,不到五分鐘,一根直徑半米的水泥管就露了出來。此時此刻,那管口正源源不斷地向外噴湧著散發著惡臭的黑水,直接彙入了旁邊的護城河。
“哢嚓!哢嚓!”
閃光燈亮起,取證民警迅速固定證據。
“好一個宏達化工,好一個張大發!”齊學斌看著那觸目驚心的黑水,咬牙切齒,“這種斷子絕孫的錢也敢賺!”
就在這時,對講機裡傳來二隊隊長的聲音:“局長,中控室控製住了!但是……負責人跑了!”
“跑了?”齊學斌冷笑一聲,“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通知交警大隊,封鎖各個出城路口。另外,查一下張大發的住處,給我直接去家裡堵人!”
……
同一時間,位於城南的藍天製藥和城北的金星電鍍廠也被突襲。
戰果同樣觸目驚心。
藍天製藥打著高科技生物製藥的幌子,實際上卻在夜間偷排高濃度的抗生素廢液;金星電鍍廠更是直接將含鉻廢水通過滲井注入地下,嚴重汙染了周邊村莊的地下水。
這一夜,清河註定無眠。
當第一縷陽光灑向大地時,清河縣看守所裡已經多了十幾名垂頭喪氣的企業負責人。而那幾家平日裡囂張跋扈的工廠,此刻大門緊閉,貼上了醒目的封條。
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整個清河縣。
老百姓拍手稱快,放鞭炮慶祝的聲音此起彼伏。而官場上,卻是人人自危,尤其是那些平時跟這幾家企業走得近的乾部,更是嚇得連手機都不敢開。
縣政府,副縣長辦公室。
“啪!”
侯亮將那份紅標頭檔案狠狠地摔在桌上,臉色鐵青,脖子上的青筋因為憤怒而根根暴起。
“無法無天!簡直是無法無天!”
他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像一頭被困住的野獸,“沒有經過常委會討論,沒有經過政府辦公會研究,他齊學斌憑什麼抓人?憑什麼封廠?他眼裡還有沒有組織?還有沒有紀律?還有沒有我這個常務副縣長?!”
坐在沙發上的秘書小趙嚇得大氣都不敢出,低著頭瑟瑟發抖。
“張大發呢?聯係上了嗎?”侯亮猛地停下腳步,死死盯著秘書。
“沒……聯係不上。”小趙結結巴巴地說道,“聽說……聽說昨晚就被從被窩裡掏出來了,現在關在縣局審訊室裡。”
“廢物!”
侯亮罵了一句,心中的怒火更甚。張大發不僅僅是他的把兄弟,更是他在清河的重要錢袋子。宏達化工答應每年給他提供的顧問費和分紅,那可不是一筆小數字。現在張大發進去了,要是嘴巴不嚴,咬出點什麼來……
想到這裡,侯亮不禁打了個寒顫。
不,不能坐以待斃。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齊學斌這次打的是環保牌,佔領了道德製高點,又有沙書記的批示做擋箭牌,硬碰硬肯定不行。
那就隻能……玩陰的。
侯亮眯起眼睛,眼神中閃過一絲陰毒的光芒。
“小趙。”
“在,領導。”
“去,聯係一下宏達、藍天這幾家企業的工會主席,還有那些車間主任。”侯亮壓低聲音,語氣森冷,“告訴他們,工廠被封了,老闆被抓了,下個月的工資發不出來了。大家都得喝西北風去。”
小趙一愣,隨即明白過來,臉上露出一絲驚恐:“領導,您的意思是……”
“鬨!”
侯亮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讓他們去鬨!去縣政府門口鬨!去林曉雅辦公室門口鬨!我就不信,幾千號工人沒飯吃,她林曉雅能坐得住?他齊學斌能負得起這個責?”
“不僅要鬨,還要鬨大!”
侯亮走到辦公桌前,拿起筆,在一張紙上迅速寫了幾個名字,“聯係這幾個所謂的意見領袖,給他們點活動經費。讓他們喊出口號——我們要吃飯,我們要工作!把矛頭對準齊學斌,就說是他為了撈政績,不顧工人死活,搞一刀切,把好端端的企業都搞垮了!”
“是!我這就去辦!”小趙心領神會,匆匆離去。
看著秘書離去的背影,侯亮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冷笑。
齊學斌,你會抓人,我會誅心。
環保?哼,在吃飯問題麵前,環保算個屁!隻要把那幾千號工人的怒火煽動起來,我看你這個環保衛士還怎麼當!
……
公安局,審訊室。
張大發坐在鐵椅子上,雖然雙手被銬,但神情依然囂張。
“齊局長,彆費勁了。”
他斜著眼看著坐在對麵的齊學斌,抖著腿說道,“我就是個正經生意人,排汙?那是下麵工人操作失誤,跟我有什麼關係?再說了,你知道我一年給縣裡交多少稅嗎?你知道我養活了多少人嗎?你抓我?信不信侯縣長一個電話,你就得乖乖把我放了,還得給我擺酒賠罪?”
齊學斌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像是在看一個小醜。
他手裡拿著一支錄音筆,輕輕按下了播放鍵。
“……張總放心,隻要這根暗管埋得深,神仙也查不出來。每年省下來的排汙費,咱們老規矩,五五分賬……”
錄音裡,正是張大發那熟悉的聲音,得意洋洋,不可一世。
張大發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腿也不抖了,冷汗順著額頭淌了下來。
“這是……這是偽造的!這是汙衊!”他歇斯底裡地吼道。
“是不是偽造的,法庭上會有鑒定。”
齊學斌關掉錄音筆,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刀鋒般銳利,“張大發,你以為侯亮能保你?他現在自己都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了。我告訴你,這根暗管,不僅排的是毒水,更是通往監獄的直通車。這一車,你是坐定了。”
說完,齊學斌站起身,看都不看像一灘爛泥一樣癱在椅子上的張大發,轉身向門口走去。
剛走到門口,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是林曉雅發來的簡訊,內容隻有簡短的一行字,卻透著一股山雨欲來的壓抑感:
【縣政府大門被堵了,全是工人。侯亮在常委會上發難了,速歸。】
齊學斌看著螢幕,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早已預料到的冷笑。
“終於來了麼……”
他收起手機,推開審訊室的大門,大步走了出去。外麵的陽光刺眼,但他沒有絲毫畏懼,反而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在這一刻沸騰了起來。
這一仗,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