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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商局的軟釘子
“陸鄉長，就是這兒了，龍田縣工商行政管理局！”
水利站長方文海把那輛破舊的北京吉普穩穩停在了一棟灰色的小樓前，語氣裡是壓抑不住的興奮。
車門推開，陸青雲、王建國、方文海三人下了車。
陽光下，工商局門口那枚金色的國徽顯得莊嚴肅穆。
王建國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那件最好的藍色中山裝，深吸一口氣，眼神裡滿是憧憬。
“等咱們的營業執照一拿到手，青峰旅遊開發股份有限公司就算是在龍田縣，不，在江州市正式掛上號了！”
“以後咱們就是正兒八經的公司！是市場主體！再也不是那個任人拿捏的窮鄉鎮了！”
昨天聽證會那山呼海嘯般的場麵，那厚厚一遝按滿紅手印的入股協議，讓這位在青峰鄉乾了一輩子的老鄉長，第一次感覺自己的腰桿能挺得這麼直。
陸青雲笑了笑，拍了拍檔案袋。
“走吧，王鄉長，今天，咱們就把這塊牌子，名正言順地扛回去！”
三人意氣風發地走進工商局的辦事大廳。
大廳裡空空蕩蕩，幾個穿著製服的工作人員正無精打采地翻著報紙，或者湊在一起閒聊。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獨屬於九十年代機關單位的，舊紙張、墨水和淡淡菸草混合的味道。
看到他們進來，一個視窗後戴著眼鏡的中年男人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辦什麼業務啊？”
“同誌你好，我們是青峰鄉的，來註冊公司。”
王建國客氣地遞上一根菸，滿臉堆笑。
那人冇接煙，隻是用下巴指了指旁邊一摞厚厚的表格。
“新辦企業是吧？先把這些表都填了。”
“好的好的。”
王建國也不在意，拿過表格，三人就在大廳角落的桌子旁埋頭填寫起來。
這些表格，陸青雲昨晚就已經研究透了，需要什麼材料也都提前準備得妥妥噹噹。
不到半小時，所有表格工工整整地填完，連同厚厚一遝附件材料，一起遞進了視窗。
“同誌，您看看，我們都填好了。”
那眼鏡男這才慢悠悠地放下報紙，拿起材料，一頁一頁地翻看著。
他的手指在紙張上敲得“篤篤”作響，眉頭卻越皺越緊。
王建國和方文海的心，也跟著那敲擊聲提到了嗓子眼。
“法人代表，陸青雲？”
眼鏡男忽然開口，推了推眼鏡，目光第一次從檔案上移開，落在了陸青雲身上，眼神裡帶著一絲審視和玩味。
“他一個副科級乾部，能當公司的法人代表嗎？這符合規定嗎？你們有冇有組織部門出具的同意函？”
王建國心裡“咯噔”一下，連忙解釋道：“同誌，陸鄉長是市裡任命的試點區總負責人，情況特殊”
“特殊？”
眼鏡男冷笑一聲，把材料往櫃檯上一扔。
“在我這裡，冇有特殊，隻有規定！白紙黑字的規定！”
“公司註冊資本五千萬？你們青峰鄉拿得出五千萬的驗資報告嗎？拿不出來，這就是虛報註冊資本，是違法的，你們懂不懂？”
“還有這個，以土地、山林等實物入股，這需要國土、林業等部門出具的資產評估報告和權屬證明，你們有嗎？冇有這些，我怎麼給你們註冊？”
一連串的質問，如同冰水一般，瞬間澆滅了王建國和方文海心頭的火熱。
他們這才意識到，事情遠冇有想象的那麼簡單。
他們以為帶著全鄉的希望和市裡的尚方寶劍就能勢如破竹，卻冇想到，在這最基礎的一關，就被這些條條框框卡得死死的。
王建國急了，臉都漲紅了。
“同誌，我們這是試點！很多東西都是新模式，哪能完全套用老規定？再說了，評估報告這些，也得等公司成立了，才能以公司的名義去找專業機構做啊！這不是本末倒置嗎？”
“那是你們的事，不是我的事。”
眼鏡男的態度愈發不耐煩，擺了擺手，就像在驅趕蒼蠅。
“規定就是規定，材料不齊，什麼都辦不了。回去把材料補齊了再來吧！”
說完，他索性不再看他們，重新拿起了報紙，彷彿他們就是一團空氣。
這**裸的刁難和蔑視，讓方文海這個血氣方剛的年輕人瞬間火了。
“你這是什麼工作態度！我們是來辦事的，不是來看你臉色的！”
“嘿！你小子怎麼說話呢？”
眼鏡男“啪”地一下把報紙拍在桌上，站了起來，指著方文海的鼻子。
“規定都不懂，還敢在這裡大呼小叫？信不信我今天就不給你們辦了！”
眼看衝突就要爆發，陸青雲伸手攔住了激動的方文海。
他自始至終都異常平靜，隻是靜靜地看著那個色厲內荏的眼鏡男。
他心裡清楚，這些所謂的“規定”，不過是藉口。
這背後，必然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操縱。
孫衛東的報複，來得比預想中還要快。
這不是硬碰硬的封殺，而是用最磨人、最讓人無處發力的官僚主義，給你下絆子，讓你在無休止的流程和手續裡耗儘心力，最終知難而退。
這就是“軟釘子”。
殺人不見血。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裡門開啟，一個地中海髮型，挺著啤酒肚的男人走了出來，他不滿地看了一眼外麵的爭執。
“吵什麼吵！這裡是工商局，不是菜市場！”
眼鏡男一看到來人，氣焰立刻矮了半截，點頭哈腰地湊了過去。
“張科長，這幾個人，材料不齊，還在這裡胡攪蠻纏。”
那位張科長瞥了陸青雲他們一眼，眼神裡充滿了居高臨下的傲慢。
“哦？青峰鄉的？”
他顯然是知道內情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
“我們龍田縣是法治社會，辦任何事都要講規矩，講程式。材料不齊，神仙來了也辦不了。”
他揹著手，官腔十足地教訓道。
“尤其是你們這個公司，攤子鋪得那麼大，涉及全鄉的土地和老百姓的利益，更要慎之又慎！”
“這樣吧，你們先回去，把所有材料都準備齊全。驗資報告、資產評估、部門函件一樣都不能少。等什麼時候齊了，什麼時候再來報。我們研究研究，快的話，一兩個月，應該能給你們答覆。”
一兩個月！
王建國的心徹底沉入了穀底。
試點區的工作千頭萬緒，等的就是公司成立後開啟局麵。
要是被卡在這裡一兩個月，黃花菜都涼了！
到時候彆說發展，光是鄉親們那裡，就冇法交代！
這張科長嘴上說得冠冕堂皇，實際上就是把他們往死路上推！
他看著張科長和那個眼鏡男臉上那副“你能奈我何”的得意表情，一股深深的無力感湧上心頭。
陸青雲卻忽然笑了。
他看著張科長，緩緩開口。
“張科長是吧？”
“一兩個月，太久了。”
“我們青峰鄉等不起，青峰鄉幾千父老鄉親，也等不起。”
張科長嗤笑一聲：“等不起？那你想怎麼樣？難不成今天還想從我這裡把執照搶走？”
陸青雲搖了搖頭，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心悸的平靜。
“搶，倒是不至於。”
他一字一頓地說道。
“今天，這個營業執照，你們不給，也得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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