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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狐狸的畫餅局
縣府辦主任辦公室。
陸青雲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抬手敲了敲門。
“進。”
門內傳來方致遠的聲音。
陸青雲推門而入。
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後，方致遠正端著紫砂茶壺，慢條斯理地颳著茶沫。
看到陸青雲進來，他才放下茶壺，原本板著的臉瞬間溫和下來，露出了長輩般的親切笑容：“青雲來了啊，隨便坐。”
“謝謝主任。”陸青雲依言在沙發邊緣坐下，雙手拘謹地放在膝蓋上，一副聆聽教誨的恭敬姿態。
方致遠靠在椅背上：“青雲啊，關於這次人事調整，你心裡是不是有怨氣？年輕人有想法是正常的，關起門來冇有外人，你說出來，我聽聽。”
陸青雲聲音裡恰到好處地帶上了一絲委屈：“主任，我我不敢有怨氣。隻是，我確實一時想不通。”
看到他這副模樣，方致歎了口氣，語重心長地說：“想不通就對了！這說明你還需要磨鍊。其實啊，這是我對你的良苦用心。”
他頓了頓，端起茶杯潤了潤嗓子，繼續畫餅：“你是個好苗子，筆桿子硬。但機關裡待久了，最容易眼高手低，缺乏基層曆練，這對你未來的成長是致命的。”
“這次讓你去青峰鄉，絕不是發配，是讓你去鍍金，去接地氣！”
“等過個兩年，你帶著實打實的基層成績回來，我再把你調回縣裡，到時候給你壓擔子提拔，誰還能有二話？”
聽著這番與上一世彆無二致的冠冕堂皇的鬼話，陸青雲心中一陣泛嘔。
上一世，這頭老狐狸也是這般作態，把打壓說成栽培，把火坑包裝成捷徑。
當時年輕氣盛的自己竟然真的信了，甚至感動得眼眶發紅，覺得自己錯怪了領導，還掏心掏肺地表了一番忠心。
結果呢？這一去就是不歸路。
不過，戲還得演全套。
“主任的良苦用心，我現在才明白是我格局太小了。”陸青雲一副“幡然醒悟”的樣子，“請主任放心，我一定不辜負您的期望，到了青峰鄉，我踏踏實實把根紮下去，好好乾！”
見陸青雲這副被徹底洗腦的模樣，方致遠滿意地點了點頭。
年輕人嘛，給一棒子再給個甜棗，就冇有拿捏不住的。
鋪墊夠了，方致遠話鋒一轉，輕描淡寫地切入了正題：“對了，青雲，聽說你最近大半年一直在搞那個關於龍田縣經濟轉型的調研報告？寫得怎麼樣了？”
“你也知道，市裡新來的蘇市長非常重視經濟工作。我是這麼想的，如果能把你這篇報告作為咱們縣府辦的集體成果提交上去，你在這個大領導麵前也算掛了號。這可是你將來回縣裡，甚至去市裡的敲門磚啊，我得替你把把關。”
來了！
這纔是方致遠今天找他談話的真正目的。
這份名為《龍田策》的報告，是陸青雲耗費半年心血，跑遍全縣鄉鎮、查閱無數卷宗才熬出來的。
裡麵一針見血地剖析了龍田縣過度依賴煤礦資源的沉屙，並大膽提出了轉型方案。
上一世，方致遠就是用“把關潤色”的名義，巧取豪奪了這份心血。
轉手就抹掉了陸青雲的名字，署上了他侄子方耀明的大名，作為方耀明踏入仕途的“投名狀”，直接送到了蘇市長的案頭。
方耀明因此被讚譽爲“青年才俊”，從此平步青雲。
而陸青雲，卻是在鄉下偏遠角落裡看到報紙上的表彰通報時，才驚覺自己為人做了嫁衣！
陸青雲麵上卻露出一絲感激又為難的神色：“主任，報告初稿確實出來了，但是”
“但是什麼？”方致遠眉頭微不可察地一皺。
“但是最後幾個核心的經濟預測資料，我覺得還不夠嚴謹，需要重新覈算。”
陸青雲一臉誠懇與慎重，“您也知道，新來的蘇市長是省發改委空降的，那是真正的行家。”
“如果咱們交上去的資料有絲毫紕漏，不僅露不了臉，反而會讓市長覺得咱們縣府辦事敷衍，弄巧成拙啊。”
方致遠愣了一下。
他確實打聽過新市長蘇瑞龍的背景，懂經濟的實乾派，眼裡揉不得沙子。
陸青雲的顧慮確實有道理。
“那你什麼時候能弄好？”方致遠有些迫不及待。
“明天！明天一早我就能覈實完，到時候第一時間列印出來送到您案頭。”陸青雲信誓旦旦地保證。
方致遠眯著眼睛盯著陸青雲看了幾秒，見他眼神澄澈清明，毫無躲閃。
他暗想，借這小子十個膽子也不敢在自己麵前耍花樣，更何況現在還在公示期，陸青雲隻要不傻，就不敢在這個節骨眼上尥蹶子。
“行，那就明天一早。”方致遠敲了敲桌子，施恩般地說道，
“青雲啊，這份報告很重要，我是想讓市領導看到你的才華，你可彆辜負了我的一片苦心。”
“謝謝主任栽培！我一定全力以赴，今晚通宵也要把資料做紮實！”陸青雲激動地站起身表態。
從方致遠的辦公室出來，辦公室的門剛一合上，陸青雲臉上的感激涕零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冰冷。
想要我的報告？做夢！
這份報告，確實是送給新市長的見麵禮，但絕不可能再過你方致遠的手，更不會成為方耀明那個草包踩著我上位的墊腳石！
回到工位上，臨近下班，周圍的同事們大多已經開始喝茶摸魚，冇人願意搭理這個即將被“流放”的落水狗。
陸青雲麵色平靜地開啟電腦，熟練地調出了調研報告的文件。
他的手指懸停在鍵盤上，目光幽深。
腦海中，未來十五年龍田縣乃至整個國家的經濟發展脈絡、宏觀調控政策如同畫卷般徐徐展開。
既然重活一世，那就玩個大的！
原本的報告雖然紮實，但受限於這個時代的侷限性，很多觀點在後世看來依然稍顯稚嫩。
陸青雲深吸一口氣，指尖在鍵盤上飛速敲擊。
他大刀闊斧地刪去了原稿中保守的預測，將那些在未來會被無數次驗證的精準“預言”儘數替換進去。
他提前將“供給側結構性改革”的雛形理念丟擲，針對龍田縣尾大不掉的小煤窯，提出了極其詳儘的“關停並轉”路線圖。
更將後世震撼時代的“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環保經濟理念融入其中，把龍田縣北部山區的生態旅遊開發，直接拔高到了省級戰略規劃的高度！
這已經不再是一篇普通的縣級調研報告，這是一份領先時代十數年的經濟破局藍圖！
即便放在省發改委的桌麵上，也足以振聾發聵！
這一改，就是整整三個小時。
直到窗外殘陽如血，辦公室裡早已空無一人，陸青雲才長長地舒出了一口氣，敲下了最後一個回車鍵。
按下列印，伴隨著機器的嗡鳴聲，一份滾燙的報告新鮮出爐。
隨後，他移動滑鼠，將電腦硬碟裡的原稿連同修改痕跡徹底粉碎，不留一絲痕跡。
萬事俱備，隻欠東風。
陸青雲將報告裝進牛皮紙袋，大步走出縣政府大樓。
他站在路邊，攔下一輛計程車。
“師傅，去東郊，老乾部療養院。”
“好嘞！”
伴隨著引擎的發動，陸青雲看向窗外飛馳而過的縣城街景，眼中閃過一絲鋒芒。
方致遠，方耀明，咱們的賬，該好好算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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