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散場時,窗外的夕陽已沉至樓宇肩頭,將機關大樓的輪廓拉得悠長。
在場的每一位領導神色均顯凝重,走出會議室時,冇了往日的從容不迫,腳步匆匆,往日裡三五成群寒暄說笑的場景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壓低了聲音的竊竊私語,或是獨自低頭沉思,連空氣中的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生怕驚擾了這份壓抑的寂靜。
張書記的話語仍在耳畔迴響,尤其是那句「混吃等死的乾部,好日子到頭了」,如一塊沉甸甸的巨石,死死壓在每個人的心頭,讓人喘不過氣。眾人暗自揣測,這次改革聲勢浩大,恐怕又得有人「栽跟頭」,唯有暗自警醒:好歹把自己的「一畝三分地」守好,絕不能讓自家領域出半點紕漏。
會議內容並未刻意封鎖,短短一個小時,「一個月內完成改革」「黨政部門精簡至20個左右」「事業單位精簡80%以上」「清理混吃等死乾部」的風聲,便像長了翅膀一般,迅速傳遍北城區各個機關單位,甚至滲透到街頭巷尾,成為所有人熱議的焦點。
辦公室裡、走廊儘頭、甚至是衛生間的角落,隨處可見乾部們交頭接耳的身影,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焦慮與不安,那份難以言說的隱憂,如同細密的藤蔓,悄悄纏繞住每個人的心臟,讓人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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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坐不住的,當屬那些職能交叉、已被明確劃入撤併範圍的部門負責人。民政局局長獨自一人在辦公室裡雙手叉腰,焦躁地踱來踱去,腳下的地板被踩得發出輕微的聲響。
「民政局和退役軍人事務局合併,誰來當一把手?」他嘴裡反覆唸叨著這句話。在民政局摸爬滾打了八年,從副職一步步熬到正職,好不容易站穩腳跟、穩固了自己的位置,如今一場突如其來的改革,很可能讓他淪為副職,甚至被調整到無關緊要的閒職上,多年的付出彷彿要付諸東流。
「張書記說待遇不變,可權冇了,官帽子縮水了,這跟丟了半條命有什麼區別?」他頹然坐在椅子上,指尖冰涼,眼神裡滿是不甘與惶恐,平日裡最看重的體麵與矜持,此刻早已被焦慮拋到了九霄雲外。
中層乾部們的焦慮中,更添了幾分茫然無措。科技服務中心主任今年四十歲,在局裡兢兢業業乾了十幾年,好不容易熬成事業單位一把手,握著不大不小的權力,日子過得安穩順遂,本以為能按部就班走到退休。可會議上明確提出「職能整合、應撤儘撤」,她所在的單位,無疑是百分之百的整合物件。
「我這個主任,還能保住嗎?」她坐在辦公桌前,心神不寧,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桌麵。半生的努力很可能一朝歸零,上有老、下有小,這份安穩的工作,是全家的依靠。她忍不住拿出手機,翻遍了通訊錄裡所有能聯絡上的關係,卻始終冇有按下撥號鍵——她心裡清楚,在張書記麵前,任何人情關係,恐怕都無濟於事。
更顯恐慌的,是那些臨近退休的乾部。他們原本盼著安安穩穩熬到退休,拿著退休金安享晚年,可這場突如其來的改革,徹底打亂了他們的計劃。張書記那句「有一個清理一個」,像一道尖銳的警鐘,狠狠敲醒了他們。難道五十多歲的人,還要重新收起懈怠,認認真真上班、學習新業務、撲在工作上?這份落差與恐懼,讓他們徹夜難安。
夜色漸深,北城區的機關大樓依舊有不少辦公室亮著燈,燈光透過窗戶,映出一張張焦慮疲憊的臉龐。
乾部們或對著改革方案反覆研讀、逐字琢磨,試圖在其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尋得一絲轉機;或對著電話低聲懇求,語氣裡滿是卑微,希望能藉助人脈為自己爭取一線生機;或獨自坐在椅子上,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空洞,滿是迷茫與無助。
他們的焦慮,源於對未知未來的恐懼,源於對自身利益的擔憂;他們的隱憂,藏在每一次無奈的嘆息裡,藏在每一個輾轉反側的夜晚,藏在對「官帽子」、「鐵飯碗」深入骨髓的執念裡。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場席捲北城區的機構改革,勢不可擋、不容置喙。而張誌霖書記辦公室的燈光,依舊亮得刺眼,如同改革的燈塔,昭示著這場自上而下的變革,絕不會因為任何人的焦慮與隱憂,有絲毫放緩的步伐。
……
次日上午,耿延博來到省政府辦公樓,辦公廳的乾部們全都駐足,恭恭敬敬問候一聲:「耿書記好!」語氣裡滿是尊敬,最可見「耿書記」這三個字在河東的份量。
省政府秘書長張克堅早就在電梯口等候,躬身帶著耿延博去往省長辦公室。
推門而入,金亦安臉上堆起公式化的笑意,伸手相迎:「延博書記,快請坐!」
兩人握手入座,秘書端上茶水後退了出去,辦公室裡隻剩下他們兩人,氣氛瞬間變得微妙起來。
金亦安率先開口,語氣看似隨意,實則帶著試探:「你那邊忙的團團轉,過來是有事情吧?還是高書記有指示?」
耿延博冇有繞彎子,開門見山:「省長,目前省裡有幾個重要崗位空缺,我受高書記委託,徵求一下省政府的意見。另外,省委已經向組織推薦了克堅同誌,咱們得未雨綢繆,提前溝通一下省政府秘書長人選,已經省政府辦公廳的人事調整,保障好省政府的工作。」
金亦安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故作沉吟:「省委考慮得周到,克堅同誌很優秀,我著實捨不得,但個人進步也很重要,我們得全力以赴支援。至於他的『接班人』,我打算推薦漾泉市市長張棟樑,他在地方任職多年,熟悉政府工作流程,能力也經得起考驗。另外,省政府副秘書長高占彪,資歷深、處事穩,各方麵都很成熟,可以考慮讓他去漾泉市,接手張棟樑的市長職務,這樣銜接也更順暢。
還想捎帶「搶」個市長的位置,真是貪得無厭!耿延博心中冷笑,臉上卻依舊掛著淡淡的笑意,不置可否,轉而試探道:「我和高書記探討過省政府秘書長的人選,有一個想法,想聽聽省長的意見。您覺得幷州市長王浩成怎麼樣?他在幷州任職多年,經驗豐富、能力突出,更重要的是,他是省會城市的市長,站位更高、視野更寬,比張棟樑同誌的條件更成熟。而且咱們河東省,好像還冇有出現過普通地級市市長直接提拔為省政府秘書長的先例,提拔張棟樑有些打破常規。」
話音剛落,金亦安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指尖在桌麵輕輕敲擊著,目光落在耿延博身上,帶著幾分審視和銳利:「延博書記,打破常規也是工作需要!比如張誌霖同誌,不就屢次破格提拔?幷州處於轉型發展的關鍵期,王浩成各項工作都很紮實,宜行書記也說過,換帥如換刀,這個時候調走王浩成,恐怕會影響幷州的工作大局啊,還是重點考慮張棟樑吧!」
耿延博早已料到他會反對,神色依舊平靜,不緊不慢地迴應:「省長,我明白你的顧慮。但王浩成同誌的能力,擔任省政府秘書長綽綽有餘,這個崗位責任更重、平台更大,也是對他的進一步重用。至於幷州的工作,省委自有考量,會安排合適的人選接手,確保工作無縫銜接。」
「合適的人選?」金亦安冷笑一聲,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滿和強硬,「延博書記,不會是張誌霖吧?幷州是省會,是全省的政治、經濟、文化中心,市政府一把手這個位置,可不是隨便找個人就能接手的,我不同意調整王浩成!」他的聲音陡然提高,打破了之前的剋製,空氣中漸漸有了火藥味。
耿延博心中瞭然,不跟他糾纏王浩成的調整,話鋒一轉:「澤州市和馬邑市兩個『一把手』空缺,省委的想法是調整兩個廳長下去,比如省財政廳、省發改委,不知省長意下如何?」
「我同意!」金亦安回的乾脆利索,但眼底的警惕絲毫未減。他心裡清楚,黨委管人、政府管事,這是2012年以後形成的不成文規定和默契,對於地方地級市「一把手」的調整,他不想乾涉,但省政府核心部門和地級市政府班子配備,必須據理力爭。
頓了頓,他緊接著丟擲自己的條件,語氣帶著不容商量的強硬:「財政廳和省發改委是省政府的核心組成部門,責任重大,直接配合省政府的各項工作,這兩個崗位的人選,省政府推薦上黨市市長王鳳焱,擔任省財政廳廳長,平陽市委副書記蔣峰,擔任省發改委主任。這兩位同誌都是實乾型乾部,熟悉經濟工作,絕對能勝任崗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