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派出所，傅東獨自陷入了沉思，張誌霖那番話像投入湖麵的石子，在他心底漾開層層漣漪，觸動極大。
年近四十，他在所長這個位置上已經乾滿七年，可始終冇能進入局長李善燚的視線，提拔重用的事更是遙不可及。
並非冇有鑽營的法子，隻是傅東打心底裡抗拒給領導送錢。李局長那人，行事向來張揚跋扈，鋒芒太露，保不齊哪天就 「陰溝裡翻船」。真到了那時候，萬一自己被牽扯進去，多年的努力豈不是要付諸東流？至於逢年過節那點菸酒、紅包，在人家眼裡根本不值一提，連門檻都夠不著。
所以，想在仕途上再進一步，就得另尋出路，可縣裡的那些頭頭腦腦，他一個都搭不上話。要是張誌霖真能留任永安縣，萬一成了常委，就有了一定的話語權，說不定真能拉自己一把。
是先按兵不動，等等再看？還是索性 「一撲就上」，賭一把前程？傅東陷入了兩難，人生最難的莫過於抉擇，賭對了，便是海闊天空，柳暗花明；賭錯了，可能就是萬劫不復，再無翻身之日。
……
第二天一上班，張誌霖便讓通訊員把副鎮長霍榮輝請到了辦公室。他指尖輕叩著桌麵，開門見山問道：「榮輝，圪檯安居專案的投標情況匯總好了嗎？現在有多少家公司報了名？」
霍榮輝匯報導：「書記，目前共有七家企業遞交了投標材料，分別是康樂建築有限公司、當代地產……」 他一邊說，一邊把表格輕輕推到張誌霖麵前，目光裡帶著幾分審慎。
張誌霖掃了眼名單，指尖在 「康樂建築」 幾個字上頓了頓，慢悠悠開口：「那天縣長推薦了康樂建築有限公司，領導對全縣企業的情況瞭解的更透徹，你重點考慮一下吧！」
本以為會費一番口舌，甚至要上點措施，冇想到霍榮輝相當識趣，爽快應道：「好的書記，我知道該怎麼做。」
張誌霖欣慰地點了點頭，語氣卻沉了沉：「有些事我們也冇辦法，為了全鎮的發展，還得識大體、顧大局。不過有一點我先說清楚，不管最後哪家公司中標，工程質量絕不能打半點折扣，這是底線，冇有任何商量的餘地。後續監工這塊，你得親自盯緊了。」
霍榮輝語氣斬釘截鐵：「請書記放心，質量關我一定守牢！」
說到底，鄉鎮裡的所謂 「盟友」 本就冇什麼牢靠可言，見風使舵、明哲保身纔是生存之道。張誌霖現在掌控大局，又是一把手，還捨得放權，大家自然會紛紛向他靠攏。如果哪天李曉明當了書記，那就是另外一番景象了。
下一個進來的是副鎮長康家銳，他負責崔家溝新村專案。張誌霖把剛纔的說辭重複了一遍，對方也很識時務，爽快的應了下來。
汙水處理廠管網配套工程，由副鎮長梁春林負責，張誌霖隱晦的告訴他，市一建是縣委張書記推薦的企業，需重點考慮，梁春林當下意會。
至於鎮長李曉明負責的集鎮改造專案，張誌霖早就跟組織部長王玉龍談好了，由鎮長自己去對接。
剩下的四個專案都是「自己人」牽頭負責，就不用搞那些彎彎繞了。
張誌霖直接給人大主席梅詩揚交代，省級林業示範鎮專案要給市一建，這是張穩書記親自交代的；至於「五個全覆蓋」工程，他讓副書記馬瑞亮親自去和縣委副書記餘正陽對接，確定中標方。
下午，張誌霖回了縣政府，專程拜訪了常務副縣長方毅。
見麵後，方毅顯得格外熱絡，親自起身給張誌霖泡了茶。
幾句寒暄過後，張誌霖帶著些許歉意開口道：「方縣長，實在是不好意思！回水灣這次共實施八個專案，有七個專案我都做不了主，唯獨剩下一個『環境衛生綜合整治專案』，我還有一定的自主權，大概是二百來萬，比較簡單，就修修補補，做些垃圾桶之類的零碎活。如果你覺得這個專案不合適，我們正在申報三個新專案，目前看都挺有希望的。到時候再想辦法，無論如何也得給你這落實一個！」
方毅心裡清楚，回水灣申報的那三個新專案，個個都是上千萬的盤子。到時候書記縣長肯定盯著，輪不到他插手，這點自知之明他還是有的。
而這個環境衛生整治專案，雖說體量小，可利潤大，活還好乾，而且不顯山、不漏水。他略一思忖，便應道：「誌霖，那就謝了！我明天就讓企業去回水灣對接，你那邊費心安排一下。」
搞定了方毅，張誌霖如釋重負。他暗自苦笑，處理這些利益關係，比實打實工作累多了，勞心又勞力。
書記、縣長、副書記、常務副縣長、組織部長，哪個是能輕易得罪的主？誰都能卡你脖子，讓你處處碰壁，寸步難行。
至於其它打過招呼的領導，就隻能說抱歉了。他心裡清楚，若自己是實職副縣長，好些無關痛癢的關係壓根不必理會，不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來指手畫腳。
事情談妥後，兩人自然是相談甚歡。方毅端著水杯，意有所指地笑道：「誌霖啊，今晚冇別的安排吧？我來張羅，找個地方好好喝兩杯，再叫上幾個藝術團的助助興，怎麼樣？」
張誌霖連忙擺手謝絕，「方縣長，實在不湊巧，今天來了幾個同學，這會還在我辦公室等著了，改天我來張羅！」他暗自感嘆，藝術團成「公共廁所」了，誰想上就上。
方毅微微頷首，說道：「有客人就直接讓政府辦安排，我來簽字，走接待。」
張誌霖客氣道：「如果有需要，我讓蔡澤墨給接待辦打招呼。」
現在處理點「吃吃喝喝」，對張誌霖來說不存在任何問題，而且是光明正大的，僅回水灣一年的招待費就要「走帳」上百萬。有些乾部出差，就連「洗浴」都要開收據報銷，各單位基本上都有小金庫。
8月15日，鎮政府按照招標檔案規定的時間、地點公開開標，八個評標小組由鎮政府的代表和專業人員組成。
8月16日，鎮政府進行中標公示。公示無異議後，確定中標人，簽發中標通知書，並開具進場交易確認單。
經過這場招標，張誌霖算是徹底看透了其中的門道：所謂招標，就是利用流程的合法，來掩蓋內定的合情；用博弈的複雜，來確保權力的穩定。永安縣所有的專案，招標都是內定的，無一例外—— 倘若事先冇有鎖定意向企業，連一個工程專案都不可能上馬。
身為單位一把手，但凡中標的企業，無論背後倚仗的是哪尊 「大佛」，都會自覺前來「拜訪」 張誌霖。在禮節上，這些企業從不敢怠慢，畢竟專案後續的監工、驗收、付款等環節，還得仰仗他點頭。
但張誌霖無一例外拒絕了這些企業的「好意」，那些「信封」對他來說無異於燙手山芋。他心裡比誰都清楚：一旦「笑納」這些東西，被企業背後的領導知曉，自己在他們麵前便再也挺不起腰桿，隻能淪為唯唯諾諾的應聲蟲。
8月17日，縣電力局局長王猛登門拜訪，與張誌霖縣長商議宋祥兒子的賠償事宜。
幾句寒暄過後，王猛臉上露出些許疲憊卻難掩欣慰的神色：「張縣長，這幾天我幾乎住在市局了，軟磨硬泡纏著局長，總算讓領導鬆口了。就按之前你說的辦，賠償40萬，然後定向扶貧20萬。不過這 20 萬得落到實處，要麼發展產業，要麼住房改造，我們得走程式。」
張誌霖心情大好，語氣輕快地應道：「這些都好說，程式上的細節鎮黨委和村上會全力配合，保證合理合規。王局長，非常感謝你的高風亮節和艱辛努力，老百姓太不容易了，宋家這次算是遭了免頂之災。有了這60萬，最起碼能讓兩個孩子安安穩穩把學唸完，將來或許能有出頭之日。我替宋祥一家，給你道聲謝！」
「張縣長客氣了，這是我們電力局應該做的！」事情落了定，大家的交流更顯平和。畢竟都在永安縣「討生活」，抬頭不見低頭見，保不齊哪天就又有了交集。
8月18日，張誌霖書記與電力局局長王猛、供電所所長馬曉軍一同來到宋祥家中，三方就賠償事宜鄭重簽下協議。
協議書落筆的那一刻，工作人員當場將 40 萬元賠償金交到宋祥手上。
年事已高的宋祥忍不住老淚縱橫，他緊緊握住張誌霖的手，聲音裡帶著哽咽，卻字字懇切：「張書記，真是太謝謝您了！這份大恩大德，我這輩子都記在心裡啊！」
張誌霖溫言寬慰道：「日子再難也得往前過，你還有倆孫子要照顧，眼下最重要的是振作，日子得重新『拾掇』起來。從今天開始，我親自包扶你家，不管遇上啥坎兒，隨時來找我就行！」
一番話如春風化雨，讓宋祥一家透出了一絲對未來的希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