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宜行被糾纏的心煩意亂，便大手一揮，在資金申請報告上簽了字。此舉他有三層用意：其一，他深知地方政府債務如附骨之疽，規模龐大且隱患重重，此番批覆是對債務清償工作的正向引導，鼓勵各縣區主動清償債務；其二，永安的工作成效有目共睹，確實值得獎勵；其三，他看向張誌霖的眼神多了幾分深意 —— 這年輕人身上想乾事的激情、敢乾事的魄力、會乾事的章法、乾成事的韌勁，是個可塑之才，自然存了幾分栽培與拉攏的念頭。
張誌霖見省長落筆，臉上瞬間漾開喜色，雙手接過報告時指節都帶著幾分激動。可目光掃過批字欄的剎那，那股興奮勁便如被冰水澆頭，瞬間褪了大半 —— 兩億的申請金額，最終隻批了五千萬！
他心裡暗自腹誹：哎，跟市長趙長有都是一個德性，摳摳搜搜的，就這點格局，難成大氣！
不過還是那句話，蚊子再小也是肉，五千萬雖遠不及預期，卻也聊勝於無。他迅速斂去臉上的失落，換上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樣，對著省長連聲感謝。
高宜行能理解張誌霖的「厚臉皮」，因為他當年在基層時，比張誌霖「更不要臉」，曾有過在省政府大門攔省長「要錢」的壯舉。正是憑著這股不服輸的狠勁、韌勁，他才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所以麵對張誌霖的 「不要臉」，高宜行非但不反感，反倒多了幾分包容。眼底掠過的是藏惺惺相惜，彷彿看到了當年那個在基層摸爬滾打、敢闖敢拚、為了目標不顧一切的自己。
「書辦會」 的議題本屬涉密範疇，但高宜行還是提前透露了訊息，語氣凝重中帶著期許：「剛纔研究了永安的班子調整，你要做好挑重擔、扛重任的準備！」
他頓了頓，目光沉毅地看著張誌霖，一字一句道：「縣委書記是縣域內的最高決策者，統攬政治、經濟、社會、民生等所有核心事務：從重大專案落地、乾部人事任免，到信訪維穩、突發事件處置，乃至財政資金、土地指標、乾部編製等核心資源，均擁有最終拍板權。需懷揣『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初心，堂堂正正做人、勤勤懇懇做事、乾乾淨淨做官，做出經得起實踐、人民、歷史檢驗的業績！」
聽到這番話，張誌霖心頭一震，目光灼灼地望向高宜行，語氣裡滿是不加掩飾的誠懇與動容：「感謝省長的信任，正是有您一如既往的幫助、支援我的工作，我才能這點微末成績。往後的工作中，我會以更高、更嚴的標準來要求自己砥礪前行、勇毅奮鬥……要不，您改一下批字，再多給點，我一定……」
「滾！」
……
出了省長辦公室，實木門在身後緩緩合上，張誌霖強壓的興奮才終於衝破桎梏，像潮水般席捲了四肢百骸。一步到位，從副書記直接提拔為縣委書記，這是實打實的仕途飛躍，是絕大多數人熬白了頭都摸不到的門檻。
樓道裡中央空調的輕響，蓋不住他咚咚的心跳。踩著光潔的大理石地麵，腳步虛浮又踏實，他微揚下巴，陽光透過走廊儘頭的窗戶灑在臉上，眼角細紋裡都盛著狂喜。
這般年紀執掌一方，任誰都會欣喜若狂。他深吸一口氣，試圖平復翻湧的情緒，可嘴角上揚的弧度卻怎麼也壓不下去，眼底閃爍的，是對未來仕途的無限憧憬與誌在必得的光芒。
再次來到副秘書長辦公室，馬元坤好奇的問道：「高興成這樣，吃了吃了蜜蜂屎？」
雖然關係好，但該守的秘密得守，張誌霖揚了揚資金申請報告，笑著說道：「省長批了五千萬，這下『光景』好過了！」
馬元坤感嘆道：「你牛，每次來領導這，都不會空手而歸，全省就你有這待遇！」
「說明我工作乾得好呀，秘書長，能不能幫忙約一下財政廳的領導？縣裡確實快揭不開鍋了，我得找財神爺化緣呀！」
馬元坤考慮了下說：「我試試吧，不過我未必有這麼大的麵子，財政廳太牛逼了！」
說他，他就撥通了財政廳廳長的電話，接通後說道：「李廳長，晚上有安排嗎？」
李偉笑著說道：「馬秘書長，是領導有什麼指示嗎？」
「省長給永安縣批了5000萬，誌霖縣長在我辦公室，想請你晚上小酌幾杯！」
「秘書長，要不改天？」李偉有些猶豫，他晚上確實有約，請客的是永寧市委書記呂彤。
馬元坤笑著說：「說起來，誌霖縣長跟你還是一個係統的，他是財政部下放的中央選調生。行吧，哪天有空再約！」
李偉馬上想起了這個人，他去部裡對接工作的時候，俞司長還特意提起過張誌霖，一看關係就不一般。
他稍作斟酌，馬上改了口風，提議道：「秘書長，我和呂彤書記約在了迎澤賓館，包間我來定，咱們坐隔壁，你看這樣行不行？」
「冇問題，聽廳長安排！」
掛了電話，馬元坤笑著對張誌霖說：「看來，你的麵子比我的大，一提財政部，李廳長就改口風了！」
張誌霖調侃道：「所以，秘書長還得努力呀！等你下放後，成了一方諸侯，直接領導我，我給你鞍前馬後、跑趟辦事！」
「得了吧，說不定我下放的時候，咱倆就平起平坐了！」
……
夜幕剛染藍天際，張誌霖和馬元坤來到迎澤賓館。兩人點了幾道特色菜，開了一瓶醬香，喝的愉快、聊得投機，順便等李偉廳長駕到。
7點20左右，財政廳長李偉和永寧市委書記呂彤來到迎澤賓館。
到了包間門口，李偉帶著歉意說道：「呂書記，你先裡坐，隔壁包間有幾位老熟人，我進去打個招呼，片刻就來。」
呂彤聞言頷首，嘴角噙著得體的笑意，抬手示意：「無妨，廳長自便，我先點菜。」
李偉微微頷首致歉，側身推開隔壁包間的門。
呂彤的目光下意識地掃過那扇半開的門，視線恰好落在包廂內 —— 省政府副秘書長馬元坤在裡麵，而他身旁坐著一個年輕人，眉目清朗，坐姿端正，有一股沉穩氣度。
呂彤心中微微一動，疑竇暗生：能讓馬元坤作陪，還讓李廳長特意安排在隔壁，這年輕人恐怕不簡單。
……
看到李偉廳長推門而入，馬元坤和張誌霖趕忙起身相迎，把他讓到主位。
待李偉落座，馬元坤才笑著介紹：「廳長，這位是永安縣縣長張誌霖，財政部下放的中央選調生，還是華大博士！」說到這兒，他刻意頓了頓，略有深意道，「誌霖每次來省政府，都不會空手而歸，這不，省長又給批了五千萬。」
李偉微微頷首，目光在張誌霖身上多停留了幾秒，帶著審視，也有幾分讚許。
張誌霖麵帶笑容，聲音沉穩不失謙遜：「廳長好，一直想拜訪您，隻是不敢冒然登門。今天纏著秘書長，總算有了當麵請教的機會，還請廳長日後多多提點。」
李偉臉上露出一抹真切的笑意，抬手擺了擺：「上次去部裡對接工作，俞司長專門提起你，真是年輕有為！都是自家人，無需客氣！」
寒暄過後，李偉端起酒杯，帶著歉意說道：「不能把呂書記在隔壁晾著，我先走一圈，六六大順！」
話音落下，他便和馬元坤接連碰了六杯，酒液入喉乾脆利落。張誌霖見狀立刻上前，拿起酒壺穩穩地為兩人續滿。
等馬元坤放下酒杯，李偉轉向張誌霖，眼底帶著期許笑道：「誌霖，月底我得去部裡跑下半年的轉移支付資金，這次重點要跟俞司長對接。我親自跟省長要人，你跟我跑一趟怎麼樣？」
冇等張誌霖接話，一旁的馬元坤半開玩笑道：「廳長想讓馬兒跑，不得先給馬兒吃飽草？得拿出來點誠意呀——誌霖魄力大，一次性把全縣1000萬以內債務全部清零了，但後遺症來了，下個月工資都發不開了，省長隻給批了5000萬，還解決不了問題，隻等廳長施以援手呀！」
張誌霖立刻接話，態度乾脆又堅定：「既然廳長有指示，我肯定要服從命令，就是怕人言微輕，起不到多大作用，但我一定會竭儘全力配合您的工作！」
這下李偉明白了，原來也是「要錢」的。他指尖摩挲著杯底沉吟片刻，既冇一口答應也冇拒絕：「元坤的麵子我不能不給，誌霖，這樣吧，明天我讓預算處和經建處的同誌核一下情況，看看能通過什麼渠道，到底能給多少支援。」
張誌霖馬上端起酒杯，語氣裡滿是真誠：「多謝廳長體恤，您真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我乾了，您隨意！」
和兩人單碰六杯後，李偉又提議了兩杯，便帶著歉意起身告辭。
等他回到隔壁包間，呂彤試探著問道：「冇幾分鐘，就喝了不少，啥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