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別之際，楊正堯把張誌霖叫到一旁，低聲詢問：「誌霖，我記得你是2013年7月任的副縣長？」
張誌霖脫口而出：「老師，我是2013年7月17日考察，7月25日發的任職檔案。」
楊正堯笑道：「日期都分毫不差，記得蠻清楚嘛！」
張誌霖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腦門，臉頰微微發熱：「主要是第一次被組織提拔，印象深刻，記憶猶新。」
楊正堯眼中閃過一絲理解的笑意，語氣溫和卻堅定：「年輕人想進步是好事，這兩天我和周賢書記聊過這事，你踏踏實實把工作乾好，剩下的便會水到渠成。」
話音剛落，他的神色陡然一斂，語重心長道：「世界上有兩樣東西亙古不變，一是高懸在我們頭頂上的日月星辰，照亮前路；一是深藏在每個人心底的信仰，支撐風骨！老師送你一句話：風勁潮湧，自當揚帆破浪；任重道遠，更需策馬揚鞭。在任何崗位上，你都要知道自己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知敬畏、存戒懼、守底線！」
張誌霖身形一正，目光灼灼地望著恩師，鄭重回道：「老師的教誨，誌霖一定謹記於心，篤之於行。我會時刻牢記，自己是一名『華大』人，與誰同行，比要去的遠方更重要。始終將『自強不息、厚德載物』作為一輩子的座右銘！」
……
上飛機的時候，蔡澤墨發來資訊，市委組織部考察組已經到了永安，對副縣長徐航、發改局局長李振軍、交通局局長張永富、政府辦主任鄭炎珂進行組織考察。
張誌霖回覆：時刻關注，不要出亂子。
途中，他一直在思考，如何「對付」雷勇平，儘快把那幾個位置配備到位，讓大家各司其職。
此刻的縣委辦公樓裡，雷勇平正枯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臉色陰沉得能擰出水來。
雖說手中攥著五億的工程專案，可這份看得見的實惠，卻絲毫驅散不了他心頭的沮喪。他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在永安的政治前途已然蒙上了一層濃重的陰霾，甚至透著幾分窮途末路的蕭索。
尤其是這次人事調整塵埃落定後，這種危機感愈發強烈。他太清楚了，經此一變，自己在縣委班子裡將徹底淪為孤家寡人。就縣委辦主任夏旭，也是一副若即若離的樣子。放眼全縣，鄉鎮與縣直部門中，能聽他排程、受他掌控的，隻剩下樑夏鎮和信訪局這個無足輕重的角落。
想到這裡，雷勇平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憋屈與憤懣。這縣委書記當到這份上，還有什麼滋味可言？無非是守著個空架子，眼睜睜看著權力旁落。等這五億專案塵埃落定，他恐怕連殘羹冷炙都撈不著了。
「張誌霖這狗日的，實在是太霸道了，一點規矩都不講！」 雷勇平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心中暗罵出聲。
常言道：樹挪死、人挪活。萬般無奈之下，他萌生了退意，打算等專案實施的差不多了，就倒門發財。哪怕是平調到其它縣區，也不想在永安受張誌霖的鳥氣！最好能再進一步，提拔成副廳級，有機會一定要讓那個狗慫好看！
人事調整不可能一蹴而就，往往得提前運作。下定決心後，雷勇平撥通了「靠山」李洋的手機號。
響了幾聲，電話接通，他趕忙問候：「部長好，冇打擾您工作吧？」
李洋隨意說道：「部裡開展『綠劍護糧安』執法督查行動，順帶指導一下各地針對性田管措施和農作物種子。我帶了一個隊下來，目前在秦川省。」
雷勇平試探著問道：「部長，您負責哪幾個省？會來我們河東嗎？」
「過幾天就要去河東，估計待一個周左右，到時候我們見個麵。」
雷勇平喜道：「真是太好了，我一定陪部長喝個儘興！」
李洋問道：「永平，打電話冇事吧？」
憑兩人的「硬不浪」關係，雷勇平也不藏著掩著，直截了當說道：「我想換個地方，還請部長幫忙運作一下！」
「為什麼？永安縣挺不錯呀？這幾年，部裡冇少支援永安，我覺得那裡大有可為，你是不是出什麼問題了？」
雷勇平忙說：「部長，您多慮了，我怎麼可能出問題？哎，有些人可能是八字不合，我跟這個縣長『尿不在一個壺裡』，而且他十分陰險，很擅長陰謀詭計那一套。說實話，我鬥不過他，再這麼僵持下去，我擔心會出問題。我年齡也不小了，隻想安安穩穩再乾幾年，哪怕換個差點的縣都行！」
李洋瞭解雷勇平，若不是真被逼到了份上，他不會說這麼慫的話。想了想，同級調動不算多大的事，隻是不太好跟周賢書記開口。
沉吟片刻，李洋給出了準話：「這事急不得，等我到了河東，看有冇有機會和周賢書記提。」
頓了頓，他還是忍不住告誡：「永平啊，老話說的好，持而盈之，不如其己，過猶不及，物極必反。都這把年齡了，平平安安纔是硬道理！」
若不是念著十幾年的「香火情」，李洋連正眼都懶得給他。可雷勇平這顆雷要是真炸了，保不準就把自己給咬出來。到時候，他苦心經營半生的清譽、好不容易熬到的位置，可就全毀於一旦了 —— 這代價，他賭不起，更輸不起。
掛了電話，雷勇平稍微鬆了口氣，他知道李洋的能量，辦這點事不在話下。那麼當務之急就是要儘快讓張誌霖撥款，拿到錢才能踏實。五億的專案，丟擲雜七雜八，算20%的利潤，那也有一億的「收入」，來一趟永安，不虧！
……
下午四點，無所事事的雷勇平，在窗戶上看到張誌霖的車駛入縣大院，他馬上撥通張誌霖電話，說道：「誌霖，回來了？」
張誌霖下車後，看了一眼書記辦公室，客氣地回道：「書記，剛回來，有什麼指示？」
雷勇平平靜地說道：「到我辦公室坐會，咱倆合計一下南四鄉鎮機構改革的事。」
張誌霖立刻應道：「好的，我現在就上來。」
縣委辦主任夏旭，看到張誌霖後，小跑著從辦公室出來，恭敬地問候：「縣長好，你找雷書記嗎？」
僅僅一個稱呼，就能說明立場。如果是正常情況，他會說：「張縣長好，書記在等你！」
一字之差，天壤之別。夏旭作為全縣第一正科，眼睜睜的看著三任政府辦主任提拔，而自己依然原地踏步，內心的苦楚可想而知。他心裡門清，在永安想提拔，必須得縣長點頭，識時務者為俊傑，他想改頭換麵了！
張誌霖很有深意的看了他一眼，點頭示意，但冇有言語。他對夏旭也算有所瞭解，能力不錯，紀委也冇發現他有嚴重的**問題，甚至有些同情他，幾任縣委書記都自顧不暇，哪管得了他。詮釋了那句老話，靠山山倒、靠樹樹搖、靠人人跑，時也命也！
推門而入時，雷勇平正親手提著銀壺煮茶，紫砂茶具在暖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他抬眼望見來人，臉上漾開熟稔的笑意，朝對麵座椅一揚下巴：「誌霖，坐。剛煮好的正宗普洱，刮刮油。這次浙水之行，收穫如何？」
看到他這副熱乎勁，張誌霖心裡頓時多了分掂量。他接過遞來的茶盞，指尖觸到溫熱的瓷壁，隨口應道：「談了幾個意向專案，總算冇空跑一趟。不過離落地還有很長的距離，還要持續對接。」
雷勇平雷勇平執壺續茶的手一頓，語氣篤定道：「你的能力我清楚，看上的專案就跑不了！看看永安現在，真是一片火熱，充滿希望！」
張誌霖眼底掠過一絲詫異，索性按捺住心思，靜候下文。他心裡門兒清：禮下於人，必有所求。他今日這般反常，又想出什麼麼蛾子？
幾句無關痛癢的寒暄過後，雷勇平終於話入正題，指尖輕輕叩了叩桌麵：「這幾天我盤算了下，回水灣新城已經開始建設，南四鄉鎮的合併迫在眉睫。正好趙鋒和和劉偉調走，徐航、李振軍、張永富和鄭炎珂提拔，騰出來幾個位置，咱倆研究一下，把幾個鄉鎮的一二把手安排到位，為機構改革掃清障礙。」
既然提起這茬，張誌霖心裡早有腹稿，也不繞彎子，放下茶盞直言道：「書記，我的意見是壇鄉黨委書記梅詩揚，調整到政府辦當主任；段鎮黨委書記張學斌，調整到交通局；禹鄉黨委書記馬帥，調整到發改局；禹鄉鄉長馬帥，調整到科技局。」
他稍作停頓，補充道：「另外，農業執法大隊和水利隊也快空出來了，從鄉鎮人大主席或副書記裡挑兩個過去。至於剩下的乾部，隻能先『庫存』起來，然後分批次消化，爭取趕明年安排到位。」
說完，張誌霖抬眼看向雷勇平，眼神裡既有徵詢的意味，又暗含著對這一安排的篤定，靜靜等待他的迴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