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經歷,不論是傷心還是遺憾,都無法迴避、無處躲避。人生就是這樣無奈,打碎牙往下嚥,生活還得繼續。
次日清晨,張誌霖與張靈澤、劉雲飛結伴前往學校周邊尋覓房源。
他極力維持著表麵的平靜,步履間依舊帶著往常的沉穩,但眉宇間的鬱結難以化開。究竟是一腔真心被辜負,那份難堪在心底勒出了一道痕。
在華夏大學租房很方便,既有校內家屬院的房子,也有校外的商品房小區,還有一些老舊小區。但價格都不便宜,一居室七千元以上,兩居室一萬元以上,三居室一萬五以上。
三人因為找工作、考公,都得在燕城待幾個月,經過商量打算合租一套三居室。不過每人每月5000元的房租,著實讓人肉疼。
第二天,大家就搬到了校外,學校已經規定了退宿期限。
如果他們去找導師,向學校提出推遲退宿申請,肯定會批。隻是導師的情麵重逾千鈞,這層關係或許畢生僅能動用一次。所以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他們是不會浪費這寶貴的機會。
張誌霖和李妍顏當初能走到一起,本質上是李妍顏鍥而不捨主動爭取的結果。
在情感的天平上,被動接受與主動傾注的區別很大。張誌霖冇有「主動追求」 的卑微,如今除了殘存的憤怒,反而有認清一個人的釋然與慶幸。
加之他為成為中央選調生已謀劃多年,便將情感上的困惑暫且封存。此後,他整天泡在圖書館裡,埋首鑽研行測和申論,梳理與基層治理相關的熱點素材,修煉的心如止水。
7月10日下午,張誌霖剛從圖書館出來,手機鈴聲響了,看了看號碼,竟是導師打來的,趕忙接通電話,尊敬地問候道:「校長好!」
楊正堯說道:「誌霖,你在哪?」
「校長,我剛從圖書館出來。」
「哦,冇回老家?那你來我辦公室一趟吧!」
「好的,校長,我馬上到!」
……
二十分鐘後,張誌霖立於常務副校長辦公室門,指節輕叩兩下房門。
「請進!」裡麵傳來楊正堯威嚴的聲音。
推門而入後,張誌霖身形微傾以示恭敬:「校長,您有什麼吩咐?」
楊正堯放下手中檔案,眼角笑意漸顯:「誌霖,最近在忙什麼?」
張誌霖垂眸應聲:「校長,我在校外租了個房子,正在全力備考。」
聞言,楊正堯指尖輕叩桌麵,目光透著讚許:「你能沉得住氣、靜得下心、鉚得住勁,既然有想法,那就付諸實踐,莫讓青春留憾。」他頓了頓,遞過來一份檔案,「8月初,由金融學會、華夏大學、金融論壇聯合主辦,人行金融研究所、咱們經管學院承辦主題為『發展與風險』的研討會,我想讓你和靈澤、雲飛準備一下材料。」
張誌霖目光一亮,語氣篤定:「冇問題,校長!咱們去年搞過類似的課題,基礎材料是成熟的,我再結合這次的主題補充最新政策資料。」
楊正堯眉峰舒展,問道:「不會耽誤你備考吧?
「校長多慮了,準備材料也是學習的過程,這些內容和考公息息相關,說不定哪個知識點就出現在考捲上!」
楊正堯忽然問道:「誌霖,咱們經管學院的博士向來搶手,在燕城找一份年薪幾十萬的工作不難。但看你對考公勢在必得的架勢,為何對從政有如此執念?」
這是個容不得絲毫含糊回答的問題,張誌霖斟酌了一下措辭,目光沉靜如水:「校長,自古以來,我們河東省就有『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的誌向和傳統。
我不敢自比古之聖賢,但每次看到家鄉貧窮的麵貌,總覺得血脈裡有什麼東西在發燙。高考結束那年,我在老家刨黨蔘,王大爺拿菸袋鍋敲著石頭對我說,『娃啊,咱這山路要是通了,東西能運出去,日子就好過些 』!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書本上的GDP,遠不如親眼看見山貨卡車碾過凍土的車轍印來得真切!經濟藍圖描摹的再好,也需要親手鋪就路軌的人。我渴望儘綿薄之力,為家鄉的發展添磚加瓦!」
楊正堯是副部級領導,半生宦海沉浮,早就閱人無數,豈能因幾句言辭就輕易信人?隻是念及師徒一場的情分,終究還是動了惻隱之心。
沉吟片刻後,他緩緩開口道:「當乾部不就是為了撈兩個錢?說這樣恬不知恥的話大有人在,這折射出當前一些領導乾部畸形的價值觀、權力觀,歸根結底是冇有解決好『為了誰、依靠誰、我是誰』這個根本問題,不懂得『權是什麼、為誰用權、如何用權』。
誌霖,既然你有從政之誌,我送你康熙年間的一副對聯:得一官不榮,失一官不辱,勿道一官無用,地方全靠一官;穿百姓之衣,吃百姓之飯,莫說百姓可欺,自己也是百姓。直白樸素的話語裡,道出官與民關係的真諦!」
張誌霖聽的特別認真,鄭重的回道:「感謝校長的諄諄教誨,學生定當時刻謹記於心、篤之於行!」
楊正堯推了推金絲眼鏡,語氣轉沉:「今年中央選調生名額之爭已呈白熱化,各大高校都在摩拳擦掌,咱們學校可能還是30個名額,僧多粥少呀!」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張誌霖身上,「不過你好歹跟了我五年,這張入場券我會替你斡旋,這段時間就好好備考吧,和各校翹楚同場競技,你可別卡在筆試這一關!」
方纔如巨石壓心的忐忑,瞬時被這席話化作暖流驅散。張誌霖深深躬身行禮,再抬頭時眼底燃著光:「校長知遇之恩、栽培之情,學生冇齒難忘!請您放心,我必當焚膏繼晷備戰,絕不辜負您的信任和期望!」
楊正堯麵帶淺笑:「再教你個處世之道:成大事者需得藏鋒守拙,做到喜怒不形於色、好惡不彰於表。任何時候都要給自己留三分餘地,切勿輕易展露底牌。
選調生指標尚未正式下達,你心中有數便好,嘴上有個把門的,即便對你女朋友也要守口如瓶,免得節外生枝,徒增變數。」
聽聞 」女朋友」 三字,張誌霖眼中的光彩倏地黯淡下去,語氣帶著幾分悵然:「校長,前幾天我和她分手了!」
楊正堯微微蹙眉,目光如炬:「應該不是你的問題吧?」
「箇中緣由實在難以啟齒,是靈澤和雲飛偶然發現的……」
未等他說完,楊正堯便擺手打斷,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雖然隻見過她兩次,但我自詡看人還算精準,她不是良配。早些分開反而是幸事,娶妻當娶賢,人品最重要。
誌霖,人生哪能事事順遂?你纔剛起步,不要讓兒女情長絆住了腳步,先把重心和精力放在事業上吧,這纔是你安身立命之本,大丈夫何患無妻!」
「緣分天註定,半點不由人,隻能怪我遇人不淑!」張誌霖抬眸時眼底已恢復清明,「校長,您放心,我已經緩過來了,絕不會無事呻吟,讓毫無意義的事影響到備考。請您以後多多提點,教我識人之法、辨人之術!」
楊正堯聞言朗聲一笑,指尖輕叩著桌麵:「你這小子倒會尋捷徑,這哪有速成的辦法?無非是用三分心思聽其言,五分眼力觀其行,再拿兩分琢磨去咂摸細節。就像老茶客辨茶,得看葉底舒展的姿態,聽衝沏時的聲響,最後還得嘗那回甘裡藏著的真味。」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對方專注的神情,又補了句:」記住了,真正的門道不在書本裡,全在這人情往來的煙火氣中煨著呢!」
……
一個虛心求教如捧玉,一個傾囊相授似琢器,師徒倆聊了整整一個多小時。
當張誌霖步出辦公室時,才驚覺窗下的日影已斜移過半堵粉牆——這竟是他讀博以來,和導師聊的最久的一次。
不知哪位大才說過,張誌霖記憶猶新:良工不示人以樸,然璞玉需問石焉。向領導適時展露軟肋和弱點未必是壞事,這會讓你在領導心目中的形象更真實。
還有,你不能事事皆通、樣樣皆精,否則領導如何「好為人師」?恰當留出 「請教」 的空間,往往更能讓上下級關係在互補與成就中,形成正向的能量迴圈。
接下來的日子裡,張誌霖的時間被備考與研討會籌備填得滿滿噹噹。曾以為刻骨銘心的愛情,竟在不知不覺間被磨成了記憶裡模糊的淡影。
然而他全然不知,在千裡之外的老家,一場風波正在上演。
李妍顏的父母為了替女兒挽回顏麵,在和街坊鄰居聊天時,一口咬定是張誌霖始亂終棄,考上了博士忘恩負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