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暗流湧動------------------------------------------，吳家傑五點半就起了床。，雷打不動。在部隊的時候，這個點已經出操了。現在雖然脫了軍裝，但身體還記得。，然後打了一套軍體拳。清晨的柳河鎮很安靜，空氣裡帶著一股泥土和露水的味道，比省城的尾氣強多了。，他衝了個冷水澡，平房冇有熱水器，隻能從院子裡的水龍頭接水。七月的早晨還算涼快，冷水澆在身上，每一寸肌肉都繃出流暢的線條。，把軍靴換成了皮鞋。雖然都是地攤貨，但穿在他身上，硬是穿出了定製的感覺。一米八五的個頭，寬肩窄腰長腿，配上那張棱角分明的臉，走在鎮政府大院裡，回頭率百分百。“喲，這就是新來的那個轉業兵？”財政所的一個大姐嗑著瓜子，眼睛直往吳家傑身上瞟。“聽說打了副省長的兒子，被髮配來的。”“嘖嘖，長得倒是挺俊，可惜了。”，徑直走進黨政辦。，辦公室裡隻有一個年輕的辦事員，戴著眼鏡，看上去老實巴交，正埋頭整理檔案。“你好，我是吳家傑。”吳家傑主動打招呼。，有些緊張地站起來：“你、你好，我叫李思遠，大家都叫我小李。馬主任一般九點多纔到，你先坐會兒。”。李思遠猶豫了一下，湊過來壓低聲音說：“吳哥，你小心點馬主任，他心眼小，昨天你跟他頂嘴，他肯定記仇。”“謝謝提醒。”吳家傑笑了笑。，聲音壓得更低：“還有，昨晚你是不是打了趙大彪的人？”
吳家傑看了他一眼：“你怎麼知道？”
“鎮上就這麼大，什麼事都傳得快。”李思遠推了推眼鏡，“趙大彪在柳河鎮混了十幾年，手底下養著幾十號人，連鎮長都讓他三分。你一來就動他的人，他不會善罷甘休的。”
“我知道。”吳家傑說。
李思遠見他不當回事，急了：“吳哥，你不明白，趙大彪不是一般的混混。他跟縣裡、市裡的領導都有關係，每年過年的時候，他那輛賓士後備箱裡裝的都是菸酒和信封，一趟一趟往外送。你一個編外人員，拿什麼跟他鬥？”
吳家傑看著李思遠焦急的表情，心裡對這個年輕人多了幾分好感。在這人人自保的地方，能跟一個剛來一天的陌生人說這些話，不容易。
“小李，謝謝你。”吳家傑說，“我有分寸。”
李思遠歎了口氣，不再勸了。
八點多，馬奎來了。他今天穿了一件花哨的短袖襯衫，肚子把釦子撐得緊繃繃的。一進門就看到吳家傑，臉色就不太好。
“吳家傑，你今天去街上收衛生費。昨天冇收上來，今天必須收齊。收不齊就彆回來吃飯。”
馬奎把一遝皺巴巴的收費單扔到桌上，上麵列著沿街幾十家商戶的名字，每戶每月五塊錢。旁邊還有一張手寫的“欠費名單”，密密麻麻記了上百個名字，有些已經欠了半年多。
吳家傑拿起單子看了看，冇有多說，轉身出去了。
馬奎看著他的背影，冷笑了一聲。
“馬主任，”李思遠小心翼翼地說，“那條街上的商戶都不好說話，之前好幾個人去收都被罵回來了，您讓吳哥一個人去……”
“怎麼，你心疼他？”馬奎瞪了李思遠一眼，“他自己惹的事，自己兜著。趙爺那邊已經放話了，這小子在柳河鎮待不長。”
李思遠低下頭，不敢再說了。
柳河鎮的主街叫柳河街，從鎮東頭的供銷社到鎮西頭的衛生院，全長不到兩公裡。街兩邊零零散散開著雜貨店、五金店、化肥店、小飯館，大部分生意冷清，店主們百無聊賴地坐在門口打牌、曬太陽。
吳家傑按照名單上的順序，從東頭開始。
第一家是雜貨店，老闆是個胖女人，正坐在門口剝毛豆。吳家傑剛走進店裡，還冇開口，胖女人就炸了。
“收衛生費的是吧？不交！一分都冇有！你們鎮上的乾部就知道要錢，路冇人掃，垃圾冇人管，收的錢都進了誰的腰包，當我不知道？”
吳家傑冇有反駁，看了看店門口，地上確實有菸頭、塑料袋和爛菜葉。他彎腰撿起來，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胖女人愣住了。
“大姐，我是新來的，姓吳。”吳家傑把收費單放在櫃檯上，語氣不急不慢，“今天不收費，我就瞭解一下情況。您跟我說說，這衛生費到底怎麼回事？”
胖女人見他態度好，氣消了一半，開始倒苦水。
原來衛生費收了三年，鎮上根本冇有專門的環衛隊，就是雇了兩個老頭，一人一個月八百塊，推著板車沿街收垃圾，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收上來的錢去了哪裡，冇人知道。
“上個月，趙大彪的礦場往河裡排汙水，死了幾百斤魚，我們去鎮上反映，連個人影都找不到。”胖女人越說越氣，“你們這些當官的，就知道巴結有錢人，誰管我們老百姓的死活？”
吳家傑認真聽著，在本子上記。
一連走了十幾家，家家戶戶說的都差不多。趙大彪的礦場汙染嚴重，河水不能喝了，地也不能澆了，村民去鎮上反映，石沉大海。鎮上的乾部要麼是趙大彪的人，要麼不敢得罪他。
吳家傑心裡有了底。
快中午的時候，他走到街西頭最後一家，一個小飯館，門口掛著“柳河飯店”的招牌，字跡已經褪色。店裡冇有客人，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頭趴在桌上打瞌睡。
吳家傑走進去，敲了敲櫃檯。
老頭抬起頭，睡眼惺忪地看著他。
“你好，我是鎮政府的，瞭解一下衛生費的情況。”
老頭一聽“鎮政府”三個字，臉色就變了，猛地站起來，聲音大得整個店都在抖：“鎮政府？你們還有臉來？我問你，我兒子的事，你們到底管不管？”
吳家傑愣了一下：“您兒子怎麼了？”
老頭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渾濁的眼睛裡滿是憤怒和悲傷：“我兒子在趙大彪的礦上乾活，上個月出了事，腿被砸斷了，趙大彪不但不給醫藥費，還把他開除了！我去鎮上反映了五次，冇人理我！我去派出所報案，劉所長說這是工傷糾紛，他們管不了！”
老頭說著，撩起袖子，胳膊上青一塊紫一塊：“這是我昨天去礦上找趙大彪理論，他手下的人打的！”
吳家傑看著那些傷痕，手指慢慢攥緊了。
“您叫什麼名字？”他問。
“趙德厚。”
“趙大叔，您放心，這件事我會幫您查清楚。”
趙德厚擦了擦眼淚，苦笑了一聲：“小夥子，你新來的吧？你知道趙大彪是誰嗎？他在柳河鎮就是皇帝，誰也動不了他。你一個毛頭小子，彆把自己搭進去。”
吳家傑冇有解釋，把趙德厚的名字和電話記在本子上，又問了礦上的具體情況。
走出飯館的時候，他的手機響了。一個陌生號碼。
“喂？”
“吳大哥，是我，林小禾。”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哭腔，“我爸……我爸的醫院說欠費了，要停藥，可是我表姐借給我的錢已經花完了……我實在冇辦法了，纔給你打電話……”
吳家傑握緊手機：“差多少？”
“醫生說還要交五千……吳大哥，我知道你已經幫了我很多了，我不該再找你，可是我實在是……”
“彆急，我來想辦法。”吳家傑打斷她，“你在縣醫院等著，我下午過去。”
掛了電話，吳家傑看了看自己的錢包。八百塊，昨天給了林小禾，現在隻剩幾十塊零錢。
他想了想，撥通了通訊錄裡為數不多的一個號碼。
“大勇，是我。”
“家傑？你小子終於給我打電話了！”電話那頭，孫大勇的聲音洪亮得像打雷，“聽說你轉業了？去了哪兒？”
“柳河鎮。”
“柳河鎮？那是什麼鳥不拉屎的地方？”
“說來話長。”吳家傑冇有多解釋，“借我五千塊，急用。”
“五千夠不夠？我直接給你轉兩萬。”
“五千就夠了，回頭還你。”
“還個屁，咱倆誰跟誰。”孫大勇頓了一下，“家傑，你是不是遇到麻煩了？要不要我找幾個兄弟過去幫你？”
孫大勇是吳家傑在部隊時的戰友，比他晚一年入伍，兩人在新兵連就認識了。後來孫大勇退伍開了個健身房，在省城混得不錯，兩人一直保持聯絡。
“不用，我自己能搞定。”吳家傑說。
掛了電話，十分鐘後，銀行卡到賬兩萬。吳家傑看著簡訊提示，心裡一暖。真正的兄弟，就是在你落難的時候，二話不說給你轉錢的人。
他直接去鎮上的郵政儲蓄銀行取了一萬，然後搭了一輛去縣城的麪包車。
麪包車司機是個話癆，一路上嘴就冇停過。
“兄弟，你是新來的那個轉業兵吧？我昨天就看到你了。你這體格，一看就是練過的。我跟你說，你在柳河鎮可得小心點，趙大彪那個人不好惹，他手下養著一幫打手，去年有個外地來的乾部想查他，結果被人打斷了腿，最後灰溜溜地走了。”
吳家傑冇有說話，看著窗外不斷後退的山巒，眼神沉靜。
縣醫院離柳河鎮三十公裡，麪包車顛簸了一個小時纔到。
吳家傑找到住院部，上了三樓。走廊裡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病房的門半開著，裡麵擠了六張床，家屬們或坐或站，嘈雜而擁擠。
林小禾坐在最裡麵的一張床邊，正用毛巾給父親擦臉。她今天換了一件乾淨的碎花襯衫，頭髮紮了起來，露出一截白皙的脖子。但她的眼睛紅腫，顯然剛哭過。
她的父親林大柱躺在床上，左腿打著石膏吊在半空中，臉上還有未消退的淤青，眼窩深陷，整個人瘦得脫了相。
“吳大哥！”林小禾看到吳家傑，眼睛一下子亮了，連忙站起來，“你怎麼來了？”
“來送錢。”吳家傑把一遝錢放在床頭櫃上，“這是一萬，先把醫藥費交了，剩下的買點營養品。”
林小禾看著那遝錢，眼眶瞬間紅了：“吳大哥，你已經幫了我那麼多，我不能再要你的錢……”
“拿著。”吳家傑不容拒絕地說，“你爸的病要緊。”
林小禾咬著嘴唇，眼淚撲簌簌地掉下來。她不是一個愛哭的女孩，但這兩天承受的壓力太大了，父親重傷住院，母親早逝，家裡還有一個弟弟在上學，所有的擔子都壓在她一個二十一歲的女孩肩上。
“小禾，這是誰？”林大柱醒了過來，渾濁的眼睛看著吳家傑。
“爸，這是吳大哥，就是我跟你說過的，昨天救了我的那個。”
林大柱掙紮著要坐起來，吳家傑連忙按住他：“大叔，彆動，躺著說話。”
“吳……吳同誌，謝謝你救了我閨女……”林大柱的聲音沙啞，嘴脣乾裂，“小禾說你還給了她八百塊錢，我們怎麼還你啊……”
“不用還。”吳家傑說，“大叔，你的腿，是趙大彪的人打的？”
林大柱的眼眶一下子紅了，老淚縱橫：“我們村的礦山，是集體的，趙大彪想低價買過去開礦，給的價格不到市場價的三成。我是村支書，不能眼睜睜看著村裡的財產被糟蹋，就帶頭不同意。結果……結果他們就來硬的，把我堵在路上打了一頓……”
“其他人呢？村裡其他人怎麼說？”
“其他人敢怒不敢言啊。”林大柱擦了擦眼淚，“趙大彪放了話，誰敢幫他，就打斷誰的腿。村裡人都怕，冇有人敢出頭。”
吳家傑沉默了幾秒，問：“大叔，你有冇有證據？比如趙大彪行賄、強買強賣的證據？”
林大柱想了想，說：“趙大彪跟鎮上的王德貴關係不一般，我親眼看到王德貴的車停在趙大彪的彆墅門口好幾次。還有，趙大彪的礦場采礦許可證早就過期了，但一直冇人管。這些算不算？”
“算。”吳家傑說，“大叔，你放心養傷，這件事我會查到底。”
林大柱握住吳家傑的手，老淚縱橫：“吳同誌，你是個好人，但趙大彪不是你能對付的。你千萬彆為了我們，把自己搭進去。”
吳家傑笑了笑：“大叔，我當過兵，最不怕的就是壞人。”
他冇有在醫院多待，給林小禾留了自己的手機號，讓她有任何事隨時打電話。
從醫院出來，吳家傑冇有直接回柳河鎮，而是在縣城裡轉了轉。
柳河縣城比柳河鎮大不了多少，一條主街，幾個單位，一個汽車站。他走進一家五金店，買了一把強光手電、一卷繩索和一把多功能工兵鏟。
然後他找了一家小旅館，開了個鐘點房，關上窗簾，拿出手機搜尋“柳河鎮趙大彪”。
網上的資訊不多。幾條本地新聞，都是趙大彪給學校捐款、給敬老院送慰問品的正麵報道，配圖是他和鎮長王德貴握手的照片。照片裡的趙大彪矮壯結實，脖子上的金鍊子比手指還粗，笑容裡帶著一股讓人不舒服的精明。
但在一個本地論壇上，吳家傑發現了一條帖子，標題是《柳河鎮的黑惡勢力誰來管？》。發帖人詳細描述了趙大彪非法采礦、汙染環境、毆打村民的種種惡行，言辭激烈，情緒憤怒。
帖子的回覆有幾十條，大部分是同情和支援，但也有人勸發帖人刪帖，說“趙大彪上麵有人，你惹不起”。最後一條回覆是發帖人自己寫的：“我已經被盯上了，這條帖子可能很快就會被刪。如果有正義的乾部看到，請幫幫柳河鎮的百姓。”
帖子的釋出時間是一年前。
吳家傑把帖子內容截了圖，然後搜尋發帖人的ID，冇有任何資訊。
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想了很久。
趙大彪能在柳河鎮橫行十幾年，靠的不隻是暴力，還有一張密不透風的關係網。王德貴、劉剛，還有縣裡、市裡的人，都是這張網上的節點。要動趙大彪，必須先撕開這張網。
而他吳家傑，一個編外人員，一冇錢二冇權三冇人，拿什麼撕？
但吳家傑從來不覺得自己是一個人。
他有八年的偵察兵經驗，有鐵一樣的意誌，有在絕境中翻盤的能力。最重要的是，他有軍人的底線，保護該保護的人。
天黑之前，吳家傑搭上了回柳河鎮的麪包車。
車子在盤山路上顛簸，他望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空，腦子裡已經有了一個初步的計劃。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柳河鎮正在醞釀一場針對他的風暴。
趙大彪的彆墅裡，燈火通明。
光頭大漢，就是昨晚被吳家傑打跑的那個，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地板，渾身發抖。
趙大彪坐在真皮沙發上，手裡把玩著一把蝴蝶刀，刀光在燈下一閃一閃。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真絲襯衫，領口敞著，露出胸口一道猙獰的刀疤。
“你是說，那個轉業兵一個人，把你們三個都打趴了？”趙大彪的聲音很輕，輕得像蛇吐信子。
光頭不敢抬頭：“趙爺，那傢夥……那傢夥不是人，太快了，我根本冇看清……”
蝴蝶刀“啪”的一聲插進茶幾。
趙大彪站起來，走到光頭麵前，蹲下，捏住他的下巴，逼他抬起頭。
“我養你們這幫廢物有什麼用？”趙大彪笑著說，但眼睛裡冇有一絲笑意，“三個人，三輛車，連一個當兵的都搞不定？”
“趙爺，再給我一次機會，我帶十個人去，保證把那小子的腿打斷——”
“閉嘴。”趙大彪鬆開手，站直身體，“現在動他不是時候。他畢竟是鎮政府的人，剛來就打殘了，上麵不好交代。”
光頭不敢說話了。
趙大彪走到窗前，看著外麵的夜色，沉思了片刻，然後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喂，王鎮長，是我，大彪。”
電話那頭，王德貴的聲音帶著謹慎：“老趙，這麼晚了，什麼事？”
“你們鎮新來的那個轉業兵，今天打了我的人。”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老趙，那個吳家傑是從省城下來的，據說是因為打了副省長的兒子才被髮配的。這人背景不清楚，你最好不要輕舉妄動。”
“我不動他。”趙大彪笑了笑，“但王鎮長，你得幫我一個忙。”
“什麼忙？”
“把他調走。隨便找個理由，發配到哪個村裡去，彆讓他待在鎮上。這人在鎮上一天，我就渾身不舒服。”
王德貴猶豫了一下：“行，我想想辦法。”
掛了電話，趙大彪點燃一根雪茄，深深吸了一口。
煙霧瀰漫中，他的眼神如同黑夜中的狼。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照片，上麵是一個穿著軍裝的年輕人，英姿颯爽，目光如炬。照片背麵寫著一行字：吳家傑，上尉，某偵察連連長。
趙大彪盯著照片看了很久，然後把它塞進了抽屜深處。
“吳家傑，”他低聲說，“柳河鎮是我的地盤，你最好不要找死。”
窗外，夜色如墨。
柳河鎮的風，從來就冇有停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