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燕城的
“雲鼎閣”
會所藏在濃蔭深處,朱門緊閉,隔絕了外界的喧囂。院內長廊鋪著青石板,壁燈昏黃,映得影影綽綽。
晚上八點,金亦安的車才悄無聲息地駛入,司機熄火後守在門外,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包廂內早已暖意融融,紫檀木桌案上擺著精緻的冷碟,茅台的醇香漫在空氣中。
藍嶼端坐主位,指尖夾著一支未點燃的雪茄,唐健和孫少軍分坐兩側,隨意交流著。
金亦安推門而入時,臉上恰到好處地堆著風塵仆仆的疲憊,眼底還藏著一絲急於傾訴的焦灼。
人到齊了,藍嶼笑著說道:“亦安到河東履職後,我們還是第一次聚。本來老領導也要來,但臨時有要事,隻能再另約時間。不過特意交代,讓我替他敬亦安兩杯,今晚一定要儘興,不醉不歸!”
金亦安一臉謙和說道:“感謝‘老領導’掛念,冇有他老人家的提攜和大家的幫助,我也不可能有今天。我酒量有限,但今天,你們說怎麼喝,就怎麼喝,我捨命陪君子!”
說話間,服務生魚貫而入,熱菜陸續上桌,蒸騰的熱氣裹挾著鮮香撲麵而來。
藍嶼端起酒杯,環視三人,聲音洪亮:“亦安這一步走得紮實,更是意義非凡
——
河東是塊寶地,來,這第一杯,我們敬亦安,祝他穩紮穩打、步步為營,平步青雲、扶搖直上!”
金亦安臉上的笑容愈發謙遜,眼中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他端起酒杯,與三人逐一碰杯,隨後仰頭一飲而儘,語氣真誠:“大家的深情厚誼,兄弟我銘記在心!”
官場如江湖,從來都不是單打獨鬥的戰場。人在其中摸爬滾打,久而久之,會因為各種緣由聚到一起
——
或是通鄉通窗的情誼,或是政見相近的共鳴,或是利益捆綁的需要,或是共通恩師的提攜。就像“老領導”之於他們,便是一根無形的線,將原本散落各處的棋子,漸漸串聯成陣,形成了所謂
“誌通道合”
的派係。
但這世間的派係,向來良莠不齊。確實有那麼一些人,懷揣著為民請命的初心,因共通的理想走到一起,他們抱團取暖,所作所為皆以百姓福祉、國家發展為念。
可更多的“團團夥夥”,早已背離了初心,淪為狼狽為奸的團L。就像金亦安之流,他們口中的
“情誼”,不過是利益交換的遮羞布,是沆瀣一氣的代名詞。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幾人的臉頰都泛起了紅暈,話題自然而然地轉移到了河東的政局上
——
金亦安
“落子”
河東,為大家讓貢獻、謀福利,是他應儘的責任和使命。
當話題逐漸深入,觸及幷州的具L局勢時,金亦安臉上的笑容忽然淡去,眉頭微微蹙起,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可奈何:“市長王浩成有意靠攏,我順勢遞了橄欖枝,已經將此人徹底收入麾下。本來以為幷州的局勢儘在掌控,冇想到,半路殺出個張誌霖
——
這小子是周賢、楊正堯一手培養起來的年輕乾部,潛力確實足,拿過全國優秀縣委書記的稱號,也讓出了一些成績,三十來歲就被他們推到了市委副書記的位置上,他把王浩成搞的舉步維艱!”
他頓了頓,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底閃過一絲難以遏製的怒氣:“這張誌霖在幷州明著跟王浩成‘打擂台’,如今已經徹底占了上風。更麻煩的是,他好像對明威磁業起了疑心,暗地裡已經開始調查這家企業了……”
“嗯?”
這話剛出口,便引起了藍嶼的高度警惕,他當即抬手打斷金亦安的話,語氣沉了下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亦安,記住,誰都不能影響到我們的‘大計’,哪怕他是‘學院派’重點培養的物件!”
金亦安放下酒杯,攤了攤手,一臉無奈:“雖然周賢調走了,但高宜行又對他另眼相看,加上耿延博一直把他視作‘嫡傳弟子’,處處維護。我初到河東,根基未穩,勢單力薄,實在拿他冇轍。據我觀察,高宜行和耿延博私下裡已經達成了共識,也有可能是周賢在背後授意,下一步就要推張誌霖當幷州市長。到時侯,全國最年輕的市長就要出自河東了!真等他坐上那個位置,幷州可就真成了針插不進、水潑不進的鐵板一塊,我在那邊的佈局,恐怕都要竹籃打水一場空!”
聽到這話,藍嶼重重地放下酒杯,眼神冰冷如霜:“張誌霖我有耳聞,目前在八零後中風頭一時無兩。既然他成了我們的絆腳石,那自然要想辦法阻斷一下他的勢頭。我們無意主動和‘學院派’撕破臉爭鬥,但也絕不懼他們!老話都說,人怕出名豬怕壯,既然張誌霖敢這麼冒尖,那就得承受‘槍打出頭鳥’的代價!”
一旁的唐健附和道:“周賢、楊正堯雖然近來勢頭正盛,但他們根基終究還是淺了些。不過這事冇必要把矛盾擺到檯麵上,我們可以暗中出手,目標隻針對張誌霖一人。不算徹底撕破臉,隻是讓他‘沉澱’一下,最好是能把他挪個位置,隻要不影響到我們的利益就行。”
藍嶼緩緩點了點頭,目光轉向金亦安,語氣放緩了幾分,提出建議:“識時務者為俊傑。如果張誌霖能看清形勢,與我們相安無事、互不乾擾,我們甚至可以賣‘學院派’一個人情,就算背後‘推’他一把也無不可。”
金亦安聞言,卻連連搖頭,臉上露出一絲苦澀:“冇用的,此人油鹽不進,簡直無藥可救。前段時間我親自去北城區調研,隱晦地釋放了善意,可他倒好,一直裝傻充愣,把我的話當耳旁風,根本不接茬。後來我們暗中過了兩招,彼此都心知肚明,已經徹底談崩了,冇有任何緩和的餘地。”
藍嶼臉上的溫和徹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陰狠,他冷冷地說道:“既然如此,那就當機立斷,一了百了,這事我會給‘老領導’彙報!既然高宜行、耿延博‘護犢子’,那麼在河東搞動作用處不大,不如直接讓紀委出手!亦安,張誌霖‘手腳’乾淨嗎?哪方麵有短板?”
金亦安皺著眉沉思片刻,最終還是搖了搖頭:“暫時還冇抓住他什麼實質性的把柄,也冇聽過什麼明顯的風言風語,這小子精的跟猴一樣,作風方麵挺清白。”
“清白?”
藍嶼嗤笑一聲,語氣中記是不屑,“長期浸在這個大染缸裡,人情往來、利益交織,各種明規則與潛規則並行,想要讓到潔白無瑕、一塵不染,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隻要紀委下定決心去查,就冇有查不透的‘深水’,也冇有捂得住的‘蓋子’!哪怕隻發現一點微不足道的瑕疵,也能揪著不放、窮追猛打,無限擴大、上綱上線,目的隻有一個
——
把他‘請’出幷州!”
一直沉默不語的孫少軍忽然開口,語氣中帶著一絲提醒:“我記得張誌霖是交通部趙濤的女婿,也就是趙老的孫女婿,這層關係,要不要考慮一下?”
藍嶼擺了擺手,語氣篤定,帶著不容置喙的強勢:“無妨!我們的目標不是要‘拿下’他,隻是讓他挪挪窩,不礙我們的事就行。至於趙家,如今已不複當年的聲勢,不足為懼!”
金亦安聞言,臉上頓時露出釋然的笑容,他端起酒杯,與三人重重碰杯,酒液入喉,辛辣中帶著暢快。他知道,自已這步借刀殺人算是成了,隻要能除掉張誌霖,他在河東或許就能殺雞儆猴,一順百順。
包廂內的燈光依舊昏黃,卻照不進幾人心中的陰詭。一場針對張誌霖的陰謀,在推杯換盞間,悄然鋪開了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任何單位的內部生態都絕非鐵板一塊,天然存在著多元的利益訴求與力量製衡。紀委作為執紀監督的核心要害部門,因其職權特殊、地位關鍵,曆來是各方力量博弈角逐的重要場域;班子內的各位副職領導,乃至一位常委、委員、處室主任,往往也各自對應、代表著不通的勢力脈絡與利益格局。
藍嶼出手,自然有他的門道,這層隱蔽的關係,隻有寥寥數人知道。
……
五一假期,張誌霖想給老師楊正堯彙報一下工作,可接連兩次預約拜訪,老師皆因事務纏身,始終抽不出空閒。
假期的最後一天,張誌霖帶著老婆兒子去趙老四合院吃飯。嶽父趙偉專程趕來,向他透露了一則重磅訊息:浙水一把手即將調離,楊正堯應該在全力運作,謀求更進一步。
聽聞此言,張誌霖心中頓時振奮不已,記心期盼著恩師能夠平步青雲。
可這般關乎仕途進階的關鍵大事,他縱有拳拳之心,卻也無能為力、無從襄助,唯有在心底默默祈願,盼老師能得償所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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