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嵐太瞭解他了,知道他此刻大腦必定在飛速運轉,分析著各種可能性。
她既心疼又無奈,再次強調,「好了,我的何書記,現在不是琢磨這些的時候,醫生的話你忘了?今天,你的任務就是休息!天塌下來,也得等你這瓶液輸完,把元氣養回來再說!」
但何凱哪裡躺得住。
黑山鎮就像一局進行到中盤的險棋,他剛剛兌掉了對方一個重要的車,逼得另一個倉皇逃竄,現在正是趁勢擴大優勢、清掃殘局的關鍵時刻。
病房潔白安靜的環境,對他來說無異於另一種煎熬。
看著他眉頭微蹙、手指無意識輕敲床單的焦躁模樣,秦嵐知道光靠勸是冇用了。
她嘆了口氣,從自己的包裡拿出何凱那部被紀委收走又返還的手機,遞到他麵前,語氣帶著一絲嗔怪和縱容,「喏,你的命根子,剛開機,就有個電話迫不及待打進來了,看看是誰。」
何凱接過手機,螢幕還亮著,上麵顯示的來電備註讓他的瞳孔微微一縮,手指瞬間頓住,甚至幾不可察地輕顫了一下。
螢幕上赫然顯示著,梁書記辦公室。
省委梁書記!
他當初破格提拔、點將讓他到黑山的那位老領導!
一股複雜的情緒湧上何凱心頭。
有被高層關注的凝重,有工作未達預期的慚愧,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期待。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用尚有些無力的手指劃開接聽鍵,將手機貼近耳邊。
「梁書記!」他的聲音不自覺地帶上了恭敬,雖然沙啞,卻努力保持清晰。
電話那頭傳來梁書記沉穩而略帶調侃的聲音。
透過電波,依然能感受到那份獨特的威嚴與親和並存的氣場,「哦,何凱啊,下去有些日子了吧?電話冇一個,情況也不匯報,怎麼,到了基層,就把我這個老頭子忘到腦後了?」
何凱心裡一緊,連忙解釋,語氣誠懇,「梁書記,看您說的!我哪敢忘了您!實在是……黑山這邊情況複雜,千頭萬緒,我又剛來,怕掌握不全麵,拿些雞毛蒜皮的事情打擾您日理萬機,想著等局麵稍微開啟點,再向您詳細匯報。」
「你小子,還是這麼謹慎!」
梁書記笑罵了一句,隨即語氣轉為關切。
那份關切背後,是洞悉一切的敏銳,「聽說,下去就碰了硬釘子,還出了點意外?身體怎麼樣?」
「梁書記,您怎麼知道了?」
「我不該知道嗎?你是我關注的年輕乾部,黃喻良書記向我匯報過了!」
「梁書記,實在太感謝您的關懷了!」
何凱感到鼻尖微微發酸。
老領導日理萬機,卻一直關注著他這個小卒的動向,連他住院的細節都知道了。
「梁書記,我冇事,就是有點累,休息一下就好!」他避重就輕,不想讓領導過多擔心。
「嗯!」
梁書記應了一聲,語氣聽不出喜怒。
但接下來的話卻讓何凱瞬間繃緊了神經,「公安廳的同誌,已經把黑山那邊的初步情況報給我了,你們黑山鎮,這次可是在全省掛上號了,非法用工、重大安全責任事故、基層乾部**……這名聲,可不太光彩啊。」
何凱的額頭瞬間沁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彷彿能透過電話,看到梁書記那雙深邃而睿智的眼睛正審視著他。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帶著沉痛的自責,「梁書記,這都是我們工作冇做好,監管嚴重缺失,基層治理出了大問題,給省委添了麻煩,給抹了黑,我作為鎮黨委書記,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三秒。
就在何凱心中忐忑之時,梁書記的聲音再次響起,語氣緩和了一些,甚至帶上了一絲罕見的讚許。
「責任要釐清,但也不要妄自菲薄,你纔下去幾天?這些膿瘡是多年累積下來的,你能在這麼短時間內發現問題,頂著壓力上報,並且配合省裡行動,避免了更嚴重後果,這一點,做得對,做得不錯!省廳的同誌,也肯定了你的敏銳和擔當。」
「梁書記……」何凱一時語塞,心中湧起一股暖流和巨大的鼓舞。
來自最高層的理解和肯定,遠比任何藥物都更能治癒他身體的疲憊。
「好了,客套話不多說!」
梁書記恢復了慣常的利落風格,「你的任務很重,黑山這個爛攤子,需要下猛藥,也需要繡花功夫,既要雷霆萬鈞剷除毒瘤,也要循序漸進重建秩序,有什麼困難,或者遇到什麼解決不了的阻力,可以直接給我辦公室打電話,記住,你不是一個人在戰鬥,省委支援敢於擔當、敢於碰硬的乾部!」
「是!梁書記!我記住了!謝謝您的信任和支援!」何凱握緊了手機,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
「嗯,好好養身體,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就這樣。」
電話結束通話,忙音傳來。
何凱卻依舊舉著手機,保持著接聽的姿勢,彷彿還在消化那通電話帶來的巨大衝擊和力量。
梁書記的話,如同一劑強心針,不僅掃清了他心中殘存的些許陰霾,更讓他肩上的責任感和使命感熊熊燃燒起來。
幾秒鐘後,他猛地回過神,眼中疲憊儘掃,取而代之的是熾熱的決心和迫不及待的行動欲。
他一把掀開被子,另一隻手毫不猶豫地伸向自己手臂上的輸液針頭。
「何凱!你乾什麼!」秦嵐一直緊盯著他,見狀嚇得魂飛魄散,猛地撲過來想要阻止。
但已經晚了。
何凱眉頭都冇皺一下,「嗤」的一聲輕響,膠布被扯開,針頭帶著幾滴血珠被乾脆利落地拔了出來。
他隨手按上棉簽,動作乾脆得不像個病人。
「我冇事了,秦嵐!」
他抬眼看向驚怒交加的女友,眼神明亮而堅定,「梁書記的話你聽到了,時間不等人,黑山鎮等不起,我不能把時間浪費在病床上。」
「你瘋了嗎?醫生說了你要觀察!」
秦嵐又急又氣,眼圈都紅了,試圖把他按回床上,「點滴還冇打完!你低血糖剛緩過來,萬一再暈倒怎麼辦?」
「我心裡有數!」
何凱已經站起身,雖然腳步還有些虛浮,但他挺直了腰桿,試圖驅散那陣眩暈,「躺在這裡我纔會真憋出病來。秦嵐,幫我辦出院手續,我們離開這兒。」
「何凱!你看看外麵,天都快黑了!你現在能去哪兒?回黑山?路上顛簸幾個小時你受得了嗎?」秦嵐擋在病房門口,又心疼又無奈。
何凱看了看窗外漸沉的暮色,知道秦嵐的擔心有道理。
他現在這狀態,確實不適合奔波。
想到這裡何凱沉吟了一下,語氣軟了下來。
他帶上了一點懇求,「那……我們不住院了,好不好?醫院這環境我實在待不住,我們就在縣城找家條件好點的酒店住一晚,我保證好好休息,吃點東西,明天一早精神好了再回黑山,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