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凱接著問,「那麼為什麼放過趙振坤,這件事情足夠雙規他了!」
「方常委叫停,不是因為證據不足,更不是怕事!」
秦嵐的聲音陡然變得銳利起來,帶著破釜沉舟的決心,「恰恰相反!是因為李衛國的慘死,讓我們看到了這個案子背後水有多深!冰山有多大!」
「我們可以控製住他再調查啊!」
「怎麼查?方常委動用了最高階別的許可權,初步梳理了李衛國舉報信裡提到的、以及我們目前掌握的、涉及趙振坤及其關聯方的資金流水、專案合同…」
更多內容請訪問.ℭ
「初步估算,這絕不僅僅是一兩千萬的裝置差價那麼簡單!」
「這可能是一個涉及整個清江市乃至周邊地區醫療係統、工程基建、醫藥流通等多個領域,涉案金額可能高達十億以上的驚天窩案!」
「十億…以上?!」何凱倒吸一口冷氣,徹底被這個數字震住了!
「對!十億以上!」
秦嵐的眼神如同燃燒的火焰,「我們現在抓到的裝置『換殼』,隻是冰山露出水麵的一角!是趙振坤貪腐鏈條裡最末端、最容易被查實的一環!」
何凱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他真正的核心利益、他龐大的非法財富、他編織的錯綜複雜的保護傘網路,還深深埋在水下!李衛國的死,就是他們狗急跳牆、試圖斬斷線索的鐵證!」
「那你的意思是這不是放虎歸山打草驚蛇,而是引蛇出洞?」
她走到何凱麵前,目光灼灼地盯著他:「現在動趙振坤,隻會打草驚蛇!他會像壁虎斷尾一樣,把裝置科這幾隻『小蝦米』丟出來頂罪!把他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對,這倒是極有可能!」
「他背後真正的黑手、龐大的利益集團、那些藏匿在境內外的不法資產,會立刻隱匿無蹤!甚至…可能引發更瘋狂的滅口和毀滅證據的行動!李衛國的下場,就是前車之鑑!」
「所以,方常委的決策是——放!」秦嵐斬釘截鐵,「放他回去!讓他以為我們隻查到了裝置問題,讓他以為李衛國死無對證,危機已經過去!讓他以為他背後的勢力還能罩得住他!讓他…自亂陣腳!」
「他今天被我們當眾嚇得差點尿褲子,又死裡逃生,心態必然失衡!他會瘋狂地聯絡背後的人,瘋狂地轉移資產,瘋狂的毀滅對他不利的更深層證據!」
「他甚至會狗咬狗,為了自保而主動出賣同夥!隻要我們布控嚴密,監控住他所有的通訊、資金、人員往來,他的一舉一動,都將成為我們撕開這個巨大黑幕的導火索和突破口!」
秦嵐的手重重拍在桌子上,「我們現在要的,不是趙振坤這一條命!我們要的是他背後那張吞噬了十億國資、沾滿了李衛國鮮血的巨網!要的是將整個**集團連根拔起!一網打儘!這纔是對李衛國最大的告慰!這纔是真正的…除惡務儘!」
何凱怔怔地聽著,胸中翻江倒海。
從極度的憤怒和不甘,到被十億窩案的巨大衝擊,再到理解方國棟和秦嵐那深遠的戰略意圖…他明白了。
個人一時的快意恩仇,在剷除一個盤根錯節的龐大毒瘤麵前,必須讓步。
他看著秦嵐眼中燃燒的、為李衛國討回公道的火焰,看著那份不惜放虎歸山也要將惡魔連根拔起的決絕,他緊握的拳頭,緩緩鬆開了。
眼中的憤怒,漸漸沉澱為一種更加深沉、更加冰冷的殺意。
「我明白了,秦組長。」何凱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卻帶著一種金屬般的質感,「放他回去,讓他跳。跳得越高,死得越慘。我們…拭目以待。」
臨時詢問室內,燈光慘白,氣氛壓抑。
裝置科科長王德發,一個四十多歲、頭髮稀疏、眼神躲閃的男人,坐在椅子上,額頭沁出細密的冷汗。
另外兩名副手和負責驗收的工程師,則垂著頭,如同霜打的茄子。
秦嵐主問,何凱負責記錄並觀察。
秦嵐的問題如同手術刀,精準地切割著裝置採購、驗收、付款的每一個環節。
「王科長,合同上白紙黑字寫著 MAGNUS Ultra 3.0T,為什麼送到醫院的,開箱驗收的,核心部件卻是 Pro 3.0T?驗收報告是怎麼通過的?」秦嵐的聲音冷得像冰。
王德發擦了擦汗,聲音帶著哭腔:「秦組長…我…我糊塗啊!都是李衛國!是他!是他矇蔽了我們!」
「李衛國?」秦嵐眼神銳利,「他不是被辭退了嗎?怎麼還能矇蔽你們?」
「是…是辭退前!他…他負責前期技術引數溝通和供應商接洽!他故意提供了錯誤的引數對比,混淆視聽!我們…我們技術能力有限,被他騙了!」
「哦?驗收的時候,機器碼就在裝置上刻著,你們覈對合同型號了嗎?廠家技術人員在場除錯時,冇發現問題?」何凱插話,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質疑。
「核…覈對了…但…但那外殼是新的,標籤也是新的…李衛國跟那個供應商代表串通好了!他們…他們演示的時候動了手腳!我們…我們被他們精湛的演技騙過去了!」
王德發越說越「流暢」,彷彿在背誦提前準備好的劇本,「至於廠家技術…他們除錯完就走了,也冇細看核心引數啊!」
「對對對!」旁邊的副科長連忙附和,「都是李衛國和那個無良供應商搞的鬼!我們也是受害者!被他坑慘了!」
無論秦嵐和何凱如何追問細節、施加壓力。
這幾個人就像商量好了一樣,異口同聲地將所有責任都推給了「死無對證」的李衛國和那個「早已消失」的供應商代表。
他們把自己塑造成被矇蔽、能力不足、但主觀上並無惡意的「受害者」。
另一個副科長,更是痛哭流涕的「懺悔」:
「我…我該死!我鬼迷心竅!那天晚上…李衛國偷偷塞給我一個黑色塑膠袋…裡麵是二十萬現金!」
「你收了?」
「對,我收下了,他說…他說隻要我在驗收報告上簽字的時候『稍微鬆一點』,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當冇看見一些小『瑕疵』…事後還有好處…我…我一時糊塗!就…就答應了!」
「秦組長!我錯了!我坦白!我退贓!求組織寬大處理啊!」
他捶胸頓足,表演得情真意切。
何凱看著眼前這拙劣的、卻又統一的可怕的「甩鍋」表演,心中冷笑連連。
漏洞百出!
李衛國一個被辭退的前工程師,能有這麼大能量指揮供應商、矇蔽整個裝置科乃至整個醫院!
難道這麼大一個醫院的人都是蠢貨笨蛋?
二十萬現金就讓他們對幾百萬的差價視而不見?
這分明是趙振坤丟出來的第二波「替罪羊」!
王德發這些人,恐怕早就被安排好了頂罪的劇本,甚至可能拿到了封口費或安家費!
詢問陷入了僵局。
王德發等人一口咬死李衛國主謀,自己隻是失察或被小利誘惑,再難深挖。
秦嵐眉頭緊鎖,知道短時間內很難撬開他們的嘴。
就在這時,秦嵐放在桌上的手機再次震動起來。
她看了一眼,依舊是方國棟。
秦嵐示意何凱繼續記錄,自己起身走到門外走廊接聽。
這一次,通話時間很短。
秦嵐回到詢問室時,臉色變得極其難看,甚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凝重。
她走到何凱身邊,低聲說:「何凱,你出來一下。」
何凱不明所以,放下筆,跟著秦嵐走出詢問室,來到隔壁空置的房間。
「秦組長,怎麼了?」何凱察覺到氣氛不對。
秦嵐關上門,背對著何凱,沉默了幾秒鐘,似乎在極力平復情緒。
然後,她轉過身,目光複雜地看著何凱。
秦嵐的聲音低沉而嚴肅:「何凱同誌,根據群眾舉報,市紀委常委會的緊急決定,從現在起,你被暫停執行巡視組的一切職務,立即生效。」
何凱感覺自己的身體從頭涼到了腳。
他無比的疑惑,「是那個群眾舉報?舉報我一個小科員?」
他知道,那些人狗急跳牆了,對自己反咬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