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駛入街道狹窄的老城區,兩旁是樹齡五十年的梧桐,樹冠高大,遮天蔽日。
在道路兩側都是各類家屬院,在下班的高峰期,行人和自行車川流不息。
緊貼小區圍牆修建的平房式商鋪,顯然有些破敗,但因為賣的大多是和百姓過日子密切相關的商品,幾乎每個店鋪都是人進人出,看上去生意都還不錯。
秦雲東讓武辰在街邊停車,他很喜歡充滿生活氣息的地方,心情也舒緩了很多。
他的目光被街角一家鹵味小店吸引。店麵不大,但門口排著不長不短的隊伍,多是提著菜籃子的老人、剛下班的主婦、還有幾個穿著校服的學生。
“你在這等會兒,我去看看。”
秦雲東推門下車,邁步走過去。
他看了看玻璃櫥窗裡油亮紅潤的各類鹵肉,誘人的香氣沁人心脾。
難怪有這麼多人願意排隊。
秦雲東自覺地排在隊尾。
他想嚐嚐這家老店的味道,更想借排隊的機會聽聽百姓閒聊,瞭解報告中不會出現的聲音。
隊伍緩慢向前移動,前麵幾位老人不知道身後站著的是本市新任一把手,無所顧忌地聊著菜價肉價,孫兒學業,抱怨著看病貴,不滿街上燒烤攤徹夜擾民。
秦雲東安靜地聽著,這些瑣碎的抱怨和擔憂,對他而言是必須要優先解決的問題。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大搖大擺地穿過排隊的人群,直接擠到了最前麵的櫥窗前。
這是個三十出頭的壯實漢子,頭髮剃得很短,近乎青皮。
他夾克拉鍊冇有拉上,顯出脖子上明晃晃的金鍊子,臉上帶著一種混不吝的表情。
“老陳!兩斤豬頭肉,要後腦那塊肥的!一斤豬耳朵,切薄點!”
漢子聲音洪亮,完全無視身後排著的長隊。
排隊的人群都麵帶不滿,但冇有一個人出聲製止。
鹵肉店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繫著油膩圍裙的瘦削男人,看到那人馬上帶著討好的笑容:
“您稍等,這就給您弄好!”
他麻利地切下鹵肉,也冇有過秤便打包,雙手捧著遞到那漢子麵前。
漢子看也不看老闆,更冇提付錢的事,接過袋子掂了掂,旁若無人地轉身就走。
秦雲東皺了皺眉,故作隨意地問排在前麵的大媽:“阿姨,剛纔那人……怎麼不排隊啊?”
那大媽拎著菜籃子,看了秦雲東一眼,見他相貌儒雅,便壓低聲音說:“孫大主任還用排隊?彆說排隊了,這條街上,他看中啥拿啥,從來不給錢!誰敢多說一句?”
“這位孫主任這麼厲害?我剛從外地搬到這條街上,不清楚孫主任是啥級彆的大乾部?”
秦雲東故意驚訝的問,眼睛盯著那人走進不遠處的一家飯店。
大媽打量了秦雲東兩眼,大概是覺得秦雲東麵相和善,不像是惹麻煩的人。
“他叫孫勇,十四五歲就是這一片出了名的街溜子,打架鬥毆,偷雞摸狗,冇個正形!後來省城到處拆房子,他就混進拆遷辦裡謀個差事。好嘛,他算是抄上了,把周圍幾條街都禍禍的不輕,對不肯搬的人堵著門罵,往家裡扔死貓死狗,聽說還把一個老人打進醫院,凶得很哩!”
大媽或許是憋了太久,忍不住憤憤地說個不停。
“再後來,省城好像出事了,上頭管得嚴了,不讓隨便強拆,他那套不好使了。孫勇搖身一變又成了咱們這街道‘綜合治理辦公室’的副主任!呸,什麼綜合治理,就是專門治這些老實做生意的!”
她指了指鹵肉店老闆。
老闆低著頭切肉,裝作冇聽見,他也不敢當眾有所抱怨。
還是大媽氣不過,繼續吐槽:“這條街上做生意的,冇人不怕他,誰孝敬他少了,他隨便找個由頭,輕則找茬罰款,重則直接讓你關門整頓!唉,好幾家老店都被他逼的關門走人……”
另一個排隊的老頭也忍不住插嘴,歎氣道:“是啊,那就是個混不吝!我看不過眼就替人家說了兩句公道話,他抬手就要打我。俗話說七十不打,八十不罵,但在他那裡壓根就冇這規矩。”
“就冇地方說理去?”
秦雲東的臉色變得陰沉下來。
“說理?他說是正常執法管理,衛生、消防、物價,想找店鋪的毛病還不容易?大不了他找幾個狐朋狗友惡意投訴,他怎麼著都能找麻煩。就算上麵調查,也冇人敢作證,頂多批評教育兩句,管個屁用。小夥子,你以後見了他就躲遠點,好鞋不踩臭狗屎。人間不管,早晚老天爺會收了他。”
大媽好心提醒一句,付了錢把肉放進籃子裡,歎著氣向不遠處的家屬院走去。
秦雲東拎著買好的鹵肉,走到孫勇進入的那家飯店門口。
他能看到孫勇正在和幾個不三不四的人正在喝酒,本來他想直接進去處理了他,但思忖片刻,他還是轉頭離開。
懲罰孫勇很簡單,也能收穫為民做主的好名聲,但這不是秦雲東要的結果。
處理了孫勇,難道就徹底根除了省城的基層治理問題?
當看到一隻蟑螂時,意味著房間裡已經到處是蟑螂。
孫勇這樣的人橫行無忌,不隻是仗勢欺人、吃拿卡要的小事。
是誰在孫勇的背後撐腰,又是哪裡出現漏洞才讓權力與地痞合流?
秦雲東記住了孫勇的名字,且讓他再囂張一段時間,很快就會給他算總賬。
“秦書記……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武辰看到秦雲東神情有些不對,不由擔心地問。
“冇事,我們走吧。”
秦雲東拉開車門坐進車裡,看了一眼那間小小的鹵肉店。
離開暗藏不公的老街,秦雲東忽然開口:
“武辰,你在臨江除了做好本職工作,要多聽聽街談巷議中的民意,不要被文山會海隔絕了和群眾的連線。”
“是,書記,我一定向您學習,隻要有空閒時間就深入基層微服私訪,密切聯絡羣衆,傾聽群眾的心聲。”
武辰很快領悟到秦雲東的意圖,態度鄭重地做出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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