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今日朝堂上三公都到齊了。
鍾墜一事皇帝以失修為由,處罰了黃門和工部幾位匠人暫且堵住悠悠眾口,但此事沒有完全揭過去。鍾鼓以節聲,示天下有道,鍾乃禮樂象征,更是皇權正統的具象化,鍾墜代表當位者不正。
在陳世子進宮前,當朝幾位元老已先一步找上了皇帝,本想趁人不在,意欲讓他在早朝上對當今有話事權的兩位臣子施壓,鍾墜的警示不一定是給君主的,還有可能是佞臣,當今日常為君主獻計,出謀劃策的主要是尚書省和中書省兩大塊。
皇帝若是想避開天罰,那就清君側。
皇帝聽了半天,聽出他們是想借自己的手把朝堂上的左膀右臂都砍了,不得不佩服他們的口氣之大,暗裏派人把尚書令和中書監都叫來。
他從來不怕天譴,若是有,那也是地下死去的那些不忠不義的鬼魂。
派的人沒走出去,永嘉侯府的陳世子工部侍郎便來求見,說已找到了墜鍾的緣故。且已知會尚書省的令公和中書監的監公,稍後兩人便到。
金震元先到,進門前聽聞陳世子已找到了墜鍾的緣由,與皇帝行完禮後便譏諷道:“昨日我問陳侍郎,陳侍郎尚在焦頭爛額中,為兩位工部匠人求情,怎麽今日把大家叫過來,又找到線索了?”
六部乃他的部署,工部陳侍郎是他的下屬,但此子卻與樓令風一向交好,猜不出他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心頭不免生出了幾分防備。
金震元能在清河位居世家第一,靠的是一身拳腳,有帶兵的真本事,殺伐多了人的麵容也變得狠厲,陳世子不敢與他對視,垂目硬著頭皮道:“不急,中書監樓公還沒到。”
話落,外麵便來了通傳聲。
陳世子的心神一瞬穩住了,沒等人入內,便拱手與皇帝稟報道:“陛下,臣已探到訊息,在神鍾墮落的第二日,金家的長女,金九音到了寧朔。”
樓令風進來正欲行禮,聽聞此言動作生生遲了片刻,目光一轉朝著自己的好友看去。
屋內沒人留意到他的失常,皆被陳侍郎的話怔住,單說金九音的名字,老一輩的元老一時還想不起來,可要說金家長女,沒人不知道了。
金震元臉色早就變了,眸子裏的威嚴乃歲月堆積出來,死死地盯著陳世子。
陳世子看不見便不會害怕,繼續道:“當今天下誰都知道金九音繼承了袁家的經學,會堪輿之術。”餘光掃見金公突然向這邊移過來的袍擺,心口不覺‘咚咚’狂跳,他金相還能當著陛下的麵殺人不成?就算他起了殺心,有樓公在場,也不會讓他得逞,眼睛一閉豁出去,一口氣說完:“神鍾早不掉晚不掉,偏偏在她來寧朔的頭一日墜落,此事必有蹊蹺。”
金震元還沒有從他的頭一句話裏迴過神,人走到他身旁,嗓音有些輕,問道:“你說她來了寧朔?人在何處?”
“人在哪兒,不是該問金公嗎?”陳世子一麵防備他的靠近,一麵抬頭與皇帝道:“是不是冤枉了金姑娘,待金公把人交出來,陛下一問便知。”
自聽到那個名字之後,皇帝的目光已好半晌沒了神采,初聞時麵上閃過一絲恐慌,緊接著五髒六腑便被一股鋪天蓋地的內疚所覆蓋。
皇帝遲遲不發言,陳世子趁機退到了樓令風的身旁,側目邀功一般衝他揚了揚眉目。
樓令風不想看他。
適才聽到他留下的話後,樓令風還當是有了什麽有用的重大發現,沒想到是這個訊息。
來皇帝麵前告發金九音,他是豬腦子嗎?就算不知道兩人曾有過交情,難道沒聽過那段腰折的婚約?
金震元已緩迴神,先發話:“陛下深知我與那孽障之間的恩怨,倘若人來了寧朔,臣頭一個拿她祭祖,豈會藏著?”
陳世子沒察覺到樓令風眼峰裏的嫌棄,站在他身旁自覺有了底氣,再次與金相發難:“誰知道呢,可她姓金,人來了寧朔,突然沒了蹤影,不在金家,還能上哪兒?”
鍾墜之後,他損失了兩位工部心腹,培養一個自己人哪有那麽容易,這口氣他總得討迴來。
金震元懶得與宵小之輩廢話,直接看向他身後的靠山樓令風,問道:“樓大人也知道了?”
墜鍾之事,當日是他樓令風自主攬在身上,怎麽?知道交不了差,想了這麽個爛法子栽在他金家身上?
片刻的功夫,樓令風已在心頭估量了一番。
本想等到人醫好了眼睛,神不知鬼不覺送出去,如今被自己的人拿來邀功,將她與墜鍾一事牽扯到了一塊兒,他還怎麽認?
他藏匿了死對頭金相的長女?
連他自己都不相信。
陳世子敢拿此事公然在陛下麵前拖金相下水,瞧來是真不知人在哪兒。
樓令風麵容紋絲不動,“樓某,不知。”
金震元冷哼一聲,嗆道:“樓公若是知道人在何處,不用顧及金某的麵子,砍下其人頭,我金震元感激不盡。”
“金公不必如此。”皇帝終於找迴了神誌,急忙出聲阻止,他的處事手段自來是兩邊不得罪,一如既往地勸和道:“朕信你,既然她人來了寧朔,又與墜鍾之事有了牽連,恩怨先且拋去一邊,一切以大局為重。”
“樓卿。”不待金相再發言,皇帝又看向樓令風,溫聲道:“你去打聽打聽,她人在何處。”
樓令風:“臣領命。”
見他要退下,皇帝幾度欲言又止,在樓令風即將轉身的那一刻終究沒忍住,皇帝多囑咐了一句:“人,需完好無損。”
樓令風:“臣明白。”
跨出大殿門檻後,樓令風嘴角便掛出了一抹哂笑。
到底是六年前的一道月光,當初為了帝位選擇背棄,想必已經成了心頭的一道疤痕,這輩子是忘不了,也捨不得了。
身後陳世子匆匆追上來,“樓監公,監公...”
樓令風駐步。
“你真不知道金九音來了寧朔?”陳世子行至他身旁,見他麵色不像知情人,低聲分享了自己得來的情報:“今日一早我收到訊息,紀禾袁家正暗裏四處尋人,聽說金九音一個多月前已離開了紀禾,一路南下,前一個途徑點在西寧,那不就是衝著咱們寧朔來的?且前幾日寧朔商鋪有人似乎見過她本人,買了一頂幕籬,價值不菲,據那位商人所描述的絕色容貌,**不離十就是她。”
樓令風安靜地聽他說。
陳世子已勝券在握,“這迴連老天都向著咱們,待尋到人,不怕扳不倒金震元,屆時咱有冤報冤,有仇報仇。”
樓令風好奇道:“你有什麽仇?”
陳吉用手肘頂他,罵了一聲不知好歹,“這不是為了你,樓兄的仇人就是我的仇人,當年那金九音在紀禾沒少給你使絆子,臨了還害你背了一個對她念念不忘的名聲,我說...你也爭口氣。”
“外麵的謠言是不是無稽之談,一張嘴說不清,與其出麵澄清,倒不如用行動自證清白,待把金九音找到,交到聖上麵前,墜鍾一事了了,再尋一門好親,那些個說你念著人家的謠言便會不攻自破...”陳世子攏袖搖頭一歎:“樓家主是何許人也?能被區區‘情愛’二字困住,笑話...”
見樓令風一張臉越扭越開,完全看不清他是什麽表情,陳世子抬頭瞧了一眼頭頂的烈日,開春後日頭是越來越大了,正欲順著他移個位。
樓令風又迴過了頭,感激他的好心:“多謝陳兄如此替我著想。”
“也不全是為了你,我早看金震元不順眼。”陳吉承認自己也有私心,有他在,金震元至少在工部這一塊無法為所欲為,但也因為如此,自己永遠無法往上爬,世家爭鬥,皇帝從來隻會看熱鬧,隻怕巴不得幾方人馬撕得你死我活,想要機會就得靠自己爭取,見天色尚早,邀約道:“有空沒,咱們順道喝一杯?”
樓令風摸了一下太陽穴,“不了,我上鍾樓看看。”
瞧出他麵上的疲態,鍾墜之事確實讓人操心,陳世子沒再勉強,寬慰道:“放心,隻要找到金九音,此事便有了交代。”
樓令風沒動,堅持道:“你去罷,我改日再作陪。”
“行,樓公如此勤業,我也不喝酒了。”陳吉拍了一下他胳膊,“這節骨眼上,好好把握住機會,樓兄不放心去看看也好,我迴去盡快查,看金九音到底去了哪兒。”
在陳吉的目送之下,樓令風先登上了馬車。
往日還會掀開車簾子與好友揮別一下,今日簾子也不掀了,坐在馬車內捂住額頭,腦袋竟出現了一瞬的空白。
她那破卦算對了。
他今日確實有了難以言說之苦。
可陷入此等困境,是因為誰?
一步錯,步步錯,他很早就明白一顆憐憫之心不會給自己帶來任何好的後果,如今說什麽也無用,人已在他家裏住下,這時候貿然送走,還是在瞎子,外麵人人都想要她命...
座下馬車一路暢通無阻,穿過鬧市鄰近鍾樓了,車子突然往邊上一歪,似是陷入了大坑,車內的樓令風伸手撐住車臂,及時穩住身子。
“家主。”護衛江泰掀簾,確認家主無礙後,稟報道:“早幾日落雨,墊基的石頭挪了位,家主坐好,屬下這就讓馬車歸位。”
陷下去的車輪子慢慢地被墊起來,樓令風整理好衣袖,說了聲:“慢些。”腦子裏突然想起了那句,“你還是小心為妙。”
他承認金九音當年在堪輿的學問上確實不怎麽樣,卜卦貌似還行...且有些事沒人說還好,一旦聽進去了,便難以從腦子裏抹去。
他生平最討厭的就是這些隨意斷定他人氣運的牛鼻子老道,可你不信吧又膈應...馬車再次往前出發時,樓令風默了兩息,一把掀開車簾,吩咐江泰,“讓個人去傳信,把那瞎子接出來。”
家主最近接觸的瞎子隻有一個,金姑娘,很容易明白,江泰點頭,“是。”
樓令風又道:“記得,別讓她戴之前的幕籬,換一個。”
——
“樓家主要帶我出去?”上午他來了那麽一趟,金九音的算命攤子已經收拾幹淨,朱熙迴到了學堂罰抄,餘她一人在屋裏靜坐。
陸望之迴望了一眼候在廳內的江護衛,把‘押送’的命令改成了邀約,笑著應道:“金姑娘來了寧朔,想必還沒機會出去走走。”
這倒是。
但她沒覺得樓令風有那好心帶她出去逛。
眼盲後她的行動受限,在樓家待了也有三四日,好不容易尋到了的熱鬧被樓家主驅散,如今唯有枯坐,無論去哪兒,隻要能出去走走,挺好。
金九音沒有拒絕的理由,“麻煩你們了。”
“不麻煩。”陸望之上前伸出一隻胳膊,準備為她引路。
金九音沒扶,自己摸索著往前。
朱熙領她生活了幾日,金九音已記清了屋內哪裏有障礙物,且對於一個合格的風水師來說,瞎了也並非難事。
樓府的府邸先前乃楊皇後的父親楊相所住,此人極為信風水,莊子的構造按照八卦而建,‘卦象之園’曾名動天下,無人不曉。
樓家搬進來後,主體不會動。
樓令風屬虎,乃水命,前院廳堂的中央必有一方水池作為太極池。
這幾日她察覺到了暖風從南麵而來,氣息裏混著藥圃的百草香氣,朱熙說坤院全是藥鋪,是以,她住的應該就是坤院。
坤乃陰,與水池之間的步數在六十四步。
不像頭一日那般摸瞎,金九音一步步往前,從坤院穩穩當當地走了出去,再跟隨引路人的腳步聲往前,根本不需要人攙扶。
從廊下穿過,陸望之迴頭瞧了好幾迴,看得足足稱奇,若非見她眼睛上還綁著紅菱,還以為她已經複明瞭。
遇到台階或是障礙物,陸望之都會提前提醒她,把人送到馬車前,便拿出了備好的幕籬遞了過去,“金姑娘戴這頂吧,那頂金玲的沾了灰,我已讓人替您清洗了。”
金九音道了一聲多謝,摸著馬車邊緣正踩上木凳往上爬。
人沒爬進去,側方突然傳來了一道馬蹄聲,馬背上的人正是樓二公子樓令頌,前幾日剛迴來便被樓令風派出去,把那批藥材如數送到了行軍營帳。
早不迴來晚不迴來,竟還撞上了,陸望之心口跳了跳,忙催促道:“金姑娘請吧。”
已經來不及了,金九音瞎了樓二公子又沒瞎,騎在馬背上視線看得更遠,一眼便認了出來,愣了愣,急急催馬行至門口,翻身下來便要去招呼:“姑...”
陸望之上前攔人,“二公子借一步說話。”
見那姑娘已經進了馬車,樓令頌一臉困惑,轉頭問陸望之,“她何時找上門的?是眼睛出了問題?如此,我得賠禮纔是。”
“二公子,您賠不起。”陸望之一把拽住他胳膊,將人往屋內拉,無奈道:“已經有人替您在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