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追了一路不但沒緩和兩人的關係,還撕碎了他的衣袖,金九音看著行在前方樓令風孤傲的背影,意識到自己說錯話,後悔莫及。
“樓公子,我不是故意的。”
“樓公子...”
金九音跟到了一家掛著茶肆招牌的小攤。
除茶水之外,攤販還順帶在賣鹵麵鹵豆腐,樓令風不與她搭話,也沒攆她走,權當她不存在,找了一張空桌子坐下,點了一碗豆腐。
金九音也有些餓。午後顧著看熱鬧隻用了一些小食,偏生那攤販做的豆腐質地比酒館裏的還要細嫩,鹵湯不知道是用什麽熬製出來的,香氣飄散出了幾裏之外。
見她沒進來坐,時不時望著鍋裏,老闆招呼道:“姑娘也來一碗?”
成啊。
銀子用完了,金九音習慣性地摸了摸腰間的玉佩,準備賒賬,“我是金...”
算了,她忍忍。
“我等他。”金九音抬頭指了指樓令風的位子,為了不妨礙他用餐,坐去了離他不遠處的空位。
金九音不是鄭雲杳不貪口欲,然而香氣不斷飄過來也有些難受,撇過頭盡量不去看,隔了一陣老闆卻端了一碗豆腐過來,放在她身前,“姑娘,慢用。”
金九音一愣,先說好,“我沒銀子。”
老闆笑了笑,迴頭看向樓令風的位子,“公子已替姑娘付了。”
一個剛被她罵窮得連衣裳都買不起的人,下一刻卻請她吃了一碗香豆腐。換做旁人,多少會覺得一巴掌打在臉上很沒麵子,金九音此時隻看到了希望,當下便端著豆腐碗把屁股挪了過去。
“多謝樓公子。”見樓令風抬頭朝她看來,金九音給了他一個兩人從認識以來最為友好的笑容,碗放在他對麵,又折身把買好的一堆東西全提過來,“咱們坐一起,還能省一桌位子。”
樓令風不理她。
金九音已經習慣了他這副愛搭不理的樣,主動示好:“樓公子,咱們既然能心平氣和地坐在一起用飯,之前的恩怨是不是就一筆勾銷了?”
她那一跪,他也還了。好歹同窗一場,沒必要一直爭鋒相對,金九音悄聲求情道:“我偷偷下山,你能不能別告訴小舅舅...”
就在她懷疑樓公子在她麵前是不是真不會說話了,突然聽他應了一聲,“關我何事?”
對,就是不關他事!
隻要他不主動去告狀,沒人會問到他的頭上。
金九音的眼珠子亮起來便顯得她那張臉愈發黑,自己渾然不覺,“樓公子是個爽快人,今日這碗豆腐的恩情我記下了,來日若有需要我幫襯的地方盡管開口,大事上我雖幫不上,小事不在話下...樓公子今日是來給太子抓...”
“你不趕路?”話突然被打斷。
被他一提醒,金九音才發現天色確實不早了,此時並非閑聊的好時機。
從山下到袁家山穀沿路都有村莊,加之新修的大道,迴程的路上說不定還能遇上趕夜路的村民,同一段路。對她這種偷偷留下山的人來說,走夜路反而更安全,但太晚了也不方便...
不知道樓公子什麽時候迴去,人家手握令牌走的是陽關大道,何時迴都無所謂。
她耽擱不起。明日一早兄長和嫂子一來沒看到人,等待她的便是她和袁表姐的末日了,金九音匆匆扒完碗裏的豆腐,與樓令風道別,“樓公子慢用,我先迴了,記得...不管你的事。”
離開攤位時,金九音看到衚衕對麵走來了一群人。
統一身著黑衣,手執彎刀眼帶殺氣,個個兇神惡煞,錯身的瞬間,金九音看到了一張熟悉的麵孔。
盧懷謙。
他也有令牌?
金九音怕再被一個同窗認出來,沒敢迴頭隻管溜。
衚衕走了一半,聽到了盧懷謙陰狠的嗓音從背後傳來:“山穀內禁止殺生,如今下了山總可以見血了,弄死他,賞千金。”
金九音剛到衚衕口子,便聽到打鬥聲。
父親手握清河兵權,這些年沒少在外平亂,金九音見過比這更大的場麵,並不覺得可怕,想起鄭煥所說,樓公子的功夫在兄長之上,一時好奇迴頭看了一眼。
這一眼便看到了盧懷謙不講武德,竟掀了攤販的豆腐鍋。紀禾是袁家的地盤,多年來平安無事,哪裏見過這樣的陣勢,攤販和幾位食客受了驚嚇,惶恐地縮在角落。
盧懷謙帶的人太多,圍得水泄不通,金九音沒找到樓令風,待看到人時,隻見到了一道躍下衚衕高牆的身影。
沒往她這邊來。
人被他引開後,隻剩下了豆腐攤子一片狼藉。
樓令風離去的方向是外麵的大街,地勢寬闊容易施展拳腳,不會傷及無辜。
樓令風與盧懷謙的較量從太子進山的那一刻便開始了,暗裏不知打了多少個來迴,並非第一次。正如祁蘭猗所說,若太子和楊家若是鬥起來,於康王爺和清河而言是好事。
漁翁之利嘛。
金九音繼續趕路。奈何身後的動靜太大,大到她不去刻意聽也能清楚地傳入耳朵。
“給我追!”
“他受了傷!堵住路口,誰也別想走...”
堵路,堵誰的路?盧懷謙是不是有點太囂張了?紀禾也是他楊家的?
金九音再次迴頭,長街上適才如遊龍般的燈籠已被刀光劍影滅了大半,看不見的黑衚衕內充斥著馬蹄與人翻牆上瓦的追擊聲。
盧懷謙今夜是下了血本。
樓令風是一個人吧?
她跟了他那麽久,隻看到了他一人...
他被盧懷謙弄死了,又關她什麽事。
吞下去的豆腐還在肚子裏,金九音突然有些難以消化,頭一次嚐到了吃人嘴短的滋味,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嘴,恨道:“讓你饞...”
叫個人的功夫應該來得及...
為償還那一碗豆腐的恩情,金九音折身奔向街頭,直往燈火最通明的地方趕去,最後停留在了一棟三層高樓前,對著大門喊道:“我要報官,有人打架...”
守門的小廝原本想一腳把人踢出去,但又忍不住笑,“喂,小叫花子,爺還是頭一迴見報官上咱們青樓來的...”
這他就不懂了,紀禾屬清河,但清河的康王爺終究隻是個王爺,在千裏之外的寧朔還有一位大主子皇帝,皇帝身後是最大的世家楊家。
如今寧朔的小主子和世家都來了,在清河的地盤上掐架,金家主子沒發話,他小小的縣令哪裏敢摻合,此時隻怕恨不得閉上眼睛,躲得嚴嚴實實。
青樓在街市中心,來往之人魚龍混雜,是極好的避身之處,且地勢又好,能時刻探聽外麵的局勢。
金九音不想浪費口舌,道:“我知道縣令在裏麵,你叫他出來我有話要說...”
門口的小廝一愣,覺得跟前的叫花子大抵是腦子有病,“臭要飯的,給你臉不要臉了,想鬧事要錢,有多遠滾多遠!”
金九音長這麽大從未被如此罵過,臉色一變,“你罵誰?”
“小爺我不僅罵,還要打到你後悔這輩子來投胎...”小廝作勢挽袖。
金九音很討厭又蠢又橫的人,因為這類人可恨的同時又能讓你無可奈何,一點小手段解決不了他,動靜太大又浪費資源,小題大做。
在那小廝衝過來之前,金九音管不了那麽多了,奔去了一旁的水缸,捧了一把水把臉洗幹淨。小廝撲過來,她也不跑,仰頭衝著樓上大喊:“我爹是金震元!你們誰見過縣令大人,叫他立馬出來....”
金震元乃延康的大將軍,也是支撐起整個清河的金家家主,當年皇帝在樓家的扶持之下迴到寧朔奪迴了皇位,轉身把自己的兄弟殺得幹幹淨淨,若非康王爺退得快,先斬後奏逃到了清河,再請示皇帝在此就藩,一輩子不歸朝,此時早已與其他兄弟一般成了亂葬墳堆裏的一個。
而康王為何逃來清河,也是看準了皇帝不敢貿然對金家開戰。若要說清河真正的主子,從始至終都是金家,而非康王爺。
誰敢在紀禾這般直呼金家家主的大名,亂認爹?
沒人敢,除非真是她爹。
再瞧瞧她洗幹淨的那張臉,沒人敢去懷疑。
小廝嚇得雙腿發軟,蒼白的臉上再無適才的囂張之態,金九音懶得看,一把推開他,“走開,別擋路。”
很快縣令從裏疾步而來,頭上的帽子歪歪扭扭,急忙扶正,上前來恭敬行禮,“小主子,今夜怎麽下山了?”
清河的人都知道金將軍膝下有一子兩女。嫡長子生性溫潤,知書達理,待人和善。
嫡女嘛...捧在心裏被寵出來的孩子,哪個是好惹的?
不提下山還好,一提金九音便覺頭皮發麻,不知該怎麽同袁表姐交代,對縣令一通數落:“這是紀禾,清河!到底是誰的地盤?豈能容外人如此撒野放肆...眼見要過年了,鬧得人心惶惶的,你不管?”
縣令心頭一緊,“金將軍是有什麽指示?”
“等我爹有了指示,你還能完好無損站在這兒說話?”金九音下令道:“去,把這些賊子給我逮住,綁起來。”
強龍難壓地頭蛇,何況楊家派來的隻有一個盧家大公子。金家的兵馬上場,半個時辰後夜裏那些令人提心吊膽的追逐聲便消停了。
盧懷謙一行被金家軍從街頭對麵綁著雙手押迴來時,金九音沒打算露麵,悄聲吩咐縣令訓斥其幾句,給他點顏色便押迴山穀。
那縣令腦子太過於活泛,沒能理解她的意思,東問西問:“怎麽個訓斥法?是綁著訓斥,還是吊著訓斥...‘一點’顏色是多少?需要到鮮紅的程度嗎?”
金九音:“......”
好好的話他是不會聽,非要扭曲到另一個層麵?金九音頭疼,說話嗓門大了一些:“訓斥!你聽不懂?罵人不會?平常罵你孫子怎麽罵的...”
盧懷謙此時方纔認出了她,愣了愣,一把撞開身旁的侍衛,恨得牙癢癢,“金九音?!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嗎?”
他問的好,她在幹什麽?
她也想知道。
盧懷謙繼續狂怒:“好啊...金家竟然與太子結盟了?康王爺可知情?你們莫不以為太子和那姓樓的好糊..”
什麽結盟不結盟?金九音不耐煩打斷:“你私自下山鬥毆,肆意打砸,驚擾百姓,綁了你是讓你迴山穀好生自...”省。
突然她的視線穿過了眼前的火把,看到了站在對麵角樓上的一人。
夜裏的一股風吹散了火光上方的濃煙,灼灼顫動的火焰中,金九音清晰地認出了他手中的弓弩,臉色陡然生變,“樓令風,你敢?!”
樓令風彷彿沒聽見,手中筆直地弓弩對準了盧懷謙的胸口,耳邊的嘈雜聲太亂,盧懷謙倒在地上,金家軍才察覺。
金九音恨自己愚蠢。
她漏掉了最重要的一點,樓令風接手樓家後把太子護得嚴嚴實實,至今安然無恙,怎麽可能那麽容易被盧懷謙殺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