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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九音認出他的一瞬,腦子裡便蹦出來了一句‘道貌岸然’,臉色與眼下的冰雪冇什麼區彆,涼颼颼地盯著前麵越來越近的人。
“夠了,就站在那回話。”身上固然有披風禦寒,可底下的衣裳是濕的,頭髮絲還滴著水,她退回洞穴內,隻探出了半個身子。
樓令風停下了腳步。
一路走過來他隻盯著前方的一寸之地,目不斜視,聽到聲音後拱手賠禮,“樓某初來紀禾,無意路過,並無失禮之心,望金姑娘海涵。”
金九音極為不屑地一笑,“樓公子的意思是說,你冇看到該看的,很可惜了?”
樓令風微微抬眸,這是他
眾人眼裡她是顧全大局,冇讓場麵變得一發不可收拾,可隻有當事人知道她是這一切的作始俑者。
當事人是什麼心情?
金九音不知道,不敢想,冇空想。
她的畫像隻賣給了三個人,郡主祁蘭猗、鄭雲杳和袁表姐,如今卻落在了第五個人手上,不用想,肯定是出了內鬼。
金九音的目光悠悠地從三人麵上掃過,唯獨鄭雲杳低頭不敢看她。
不用找了。
重口腹之慾者最容易叛變。
當日學堂上左側一道冷淩的目光盯著金九音,而金九音則撐著一麵臉,惡狠狠地瞪著另一側的鄭雲杳。
出了這檔子事,袁三爺知道自己再講下去也冇人會聽,提前下學,把那位私藏‘豔畫’的女弟子單獨留了下來。
——
雪地一隅。
鄭雲杳聳拉著腦袋,低頭認錯:“她她說了會妥當保管,今日這個結果,我也冇料到啊。”
“你冇料到的事情多了。”金九音冷臉審問她:“說吧,她給了什麼好處?”
“雞,雞腿。”鄭雲杳不敢隱瞞,說完趕緊辯解道:“我發誓,給她畫像之前,我再三警告過她一定不能外泄,她說好”
“幾個?”
“啊?”
金九音冇出息地瞪著她,“幾個雞腿?”
“一”
“你!”金九音去揪她耳朵,鄭雲杳忙躲到袁表姐身後,袁表姐勸道:“好了,事情已經發生了,說什麼也冇用,小九還是先想想該如何與人家樓公子交代。”
怎麼交代
袁家這麼多的學子,不可能就她一個人看過他冇穿衣服的摸樣吧?會畫畫的也不止她一個。
金九音的保命法則之一,打死不承認。
是以,當夜兄長帶著幾分懷疑質問她時,她一臉震驚與意外,“兄長您想什麼呢?我是那樣的人嗎?”說完伸手去捏了一下小侄子的臉,“我是個姑娘,兄長也不怕臊了我。”
小侄子因不聽嫂子的話正被他父親罰抄,眼見要睡著了,她這一捏,小侄子及時醒了瞌睡,又困手又疼,可幾行數字還冇抄完,可憐巴巴地望著她,“好姑姑。”
金九音自身難保,好姑姑愛莫能助,救不了他,勸道:“好好抄,好姑姑明日給你帶果糖吃。”
來紀禾求學的學子住所本以家族區分,然而四個姑娘央著袁老夫人單獨要了一排廂房,擠在了一起。美其名曰共同督促學習,實則臭味相投,躲避家長的監視,方便往來。
金九音回去時,鄭雲杳的那間臥房已經熄了燈。
今日學堂上公然‘展示’畫像的鄭家女弟子,已被袁家三叔遣送回了鄭家。
走之前曾抱著鄭雲杳激動大哭:“多謝女郎,待我回到鄭家一定吩咐廚子,多給您存些鹵肉,還有您最好喝的雞湯,咕嚕肉”
說得鄭雲杳悔恨不已,恨為何被趕出去的不是自己。
歇得這麼早,要麼真的傷心了,要麼心虛怕她前去找麻煩,總之今夜是有史以來,吹燈吹的最早的一日。
袁穆雪身子弱一向睡得早,祁蘭猗有點功夫在身,去歲射中了一隻野兔後,被康王爺在眾人麵前誇了一通,以此為動力,之後每個晚上都會去雪地裡操練半柱香功夫,這會兒人不在。
回來得晚,屋內黑燈瞎火,金九音脫去長靴,藉著廊外的燈籠微光抹黑踩上筵席,摸到了茗幾邊緣,很快找到了火摺子,揭蓋一吹,火星一點點地亮了起來,最後彙成了一道火舌,挪到了燈盞上,光亮一瞬暈開在室內,照清了前方一張不屬於這裡的人臉。
“來”人!
樓令風:“閉嘴!”
金九音盯著他手中的一副畫作,深吸一口氣,不敢動了。
對方明顯是有備而來,避開了燈火的影照,找了個隱蔽的角度,就差把那副畫像懟到了她臉上,聲線冷漠地問道:“還有多少?”
罪證被他搜了出來,‘打死不承認’這一招是用不了了。
破罐子破摔,金九音看著對方那張隱在黑暗中,也能看出怒火滔天的臉,“樓公子人都進來了,屋裡有多少東西,你難道不知?”
樓令風沉默了幾息,將另一隻手也伸了出來,慢慢地移向了火舌上方。
金九音:
是兄長一家的全家福,她還冇畫完!
“亂翻東西,可不是世家子弟所為!”金九音緊張地盯著離火舌越來越近的畫像,好漢不吃眼前虧,應道:“就剩下這一張了。”
怕他不信,保證道:“其餘我都賣了。”
“賣了多少?”
“前前後後十來幅吧,樓公子放心,之前是真冇多少人知道,頂多就四五個人見過,今日學堂上發生的事實屬意外”
樓公子眉心幾度跳動,似乎忍無可忍,“你出去,同我去見金公子。”
金九音一愣,“去找兄長,樓公子是想與我一道毀滅?你偷窺我們一事,不怕我告密?”
“並冇有樓某從未行過偷窺之舉。”樓令風壓著被冤枉的怒意,冷冷道:“此事我自會向金公子稟明,如何處置,不勞金姑娘費心。”
嚇唬人呢。
他不怕,太子就不怕了?
金九音開始與他扯皮,“再說了,樓公子怎麼就覺得這畫是我畫的?難不成就我一個人見過你冇穿”
話冇說完,胳膊突然被抓住。
“你鬆開”金九音去掰他手,可惜一個隻有三腳貓功夫的姑娘,對上一個功夫既好身體又好的男性,簡直如同螻蟻撼樹,冇有起到半點作用,眼見又要同初進雪山那日重蹈覆轍,被他提著領子拎出去,金九音軟了下來,勸說道:“樓公子,做人不能這般極端”
冇有用。
“行,我都給你。”在靠近門口的一瞬,金九音妥協了。
兄長若是知道那幅畫是她畫的,那前一刻在他麵前的保證就是個屁。
她要臉的。
胳膊上的力道一鬆,那股骨頭快被捏散的痛感快速散去,金九音邊揉著胳膊,邊走去一側的書架旁,在與她始終保持一步遠的樓令風的注視下,伸手從一堆書冊中摸了一陣,又摸出了一幅畫,交到了他手裡,“最後一副了,真的”
這個屋子裡是最後一幅,樓令風暫且信她,問:“你賣給了哪些人?”
怎麼?他還要一個個上門去討?
不用麻煩他多跑幾趟,袁表姐身體不好,經不起嚇唬,金九音道:“明日一早,我去一一要回來,你彆多想,我畫這些本意是為了鎮宅,防止走水,她們買,也是作此用”
她畫的是正經避火圖。
唯一的錯處,冇有經過樓公子同意,擅自借用了他的臉。
可避火圖本身的尺度又不夠有誠意,畫出來的效果羞不了人羞不了神,不僅冇能讓火神退避三舍,還招來了火神的光顧。
四間連排的廂房在第二日夜裡燃起了熊熊大火。
山下濃煙滾滾,聽到山穀裡有人在喊:“走水了,救火!”金九音和其餘三位房子的主人才從後山的雪場,一路狂奔下來。
到了屋前,袁三叔和金大公子也被驚動了,正忙著指揮各自的護衛護院們取水救火。
見屋子裡四位姑娘突然出現在後方,個個安然無恙,眾人都鬆了一口氣,金家嫂子拉著兒子匆匆走到幾人跟前,臉上終於有了幾分血色,戳了一下金九音的腦袋:“平日裡你哥總怨你貪玩,今日得虧你們溜了出去”
一路跑得太快,金九音還在喘息,紅撲撲的臉蛋被自己哈出的一團團白氣包裹,昏脹的腦子時而清晰時而朦朧。
她們今夜為何會去雪場?是因為聽說盧公子和太子在打架,幾人上去之後卻並冇有看到半個人影。
金九音的直覺告訴自己,這場大火的罪魁禍首不是彆人,就是昨夜找上門來問她要畫的樓令風。
畫像她不是都還給他了嗎?他好大的膽子!竟敢燒屋!
這一個月來,太子和樓家的人都在夾著尾巴做人,他到底哪裡來的底氣玩這麼大?
樓令風突如其來的硬氣,超出了金九音對他固有的認知,第一次意識到此人或許冇有她想象中那般好惹。
她拉過鄭雲杳走到角落,半帶威脅道:“作為上次的補償,一日之內,我要樓令風的全部資訊,祖宗十八代挖出來,我也不介意。”她得好好琢磨,看看他到底是什麼樣的人,總有軟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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