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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樓乃祁家三代前所建,位於皇帝寢宮的正東側,取名為景陽樓,三層重簷廡殿頂,覆蓋青灰色筒瓦,銅鐘的位置懸掛於最上層的橫梁上,主梁乃一整根楠木,鐘架以四根椆木立柱做成井字形支架。
懸掛的鐘鈕穿入跌環,兩端以銅銷釘固定。
原本堅不可摧,眼下橫梁儘斷,銅鐘從頂層墜落到了一層的天井坑裡,鑿出了好大一個土坑。
時辰已近黃昏,夕陽照進鐘樓穿堂,金黃光芒印上袍擺,樓令風立在銅鐘墜落處,慢慢地等著時辰。
“家主,人來了。”江泰進來稟報。
樓令風點頭。
人來了就帶進來。
江泰見他冇動,突然想起今夜主子等的人不止一個,又重新稟報了一回:“家主,金姑娘來了。”
樓令風詫異回頭,毒嘴習慣一張:“她冇長腳?”
江泰垂目提醒:“金姑娘眼盲。”
他知道她眼盲,怎麼了?樓令風的目光從銅鐘上收回來,直起身,疑惑地看向自己的護衛,那麼多閒人,難道還要自己去領?
江泰回道:“屬下一日行走在外衣衫沾了不少汙垢,家主若不怕臟了金姑娘,屬下這便去將人領進來。”
話落半晌,冇聽到迴應,江泰正欲轉身去接人,餘光瞥見家主的腳尖似乎動了動,又默默退到了一邊。
——
金九音能閉眼從樓家走出來,是因為她知道樓家的建築構造,可她再厲害,也不能在一個陌生的地方暢通無阻。
下了馬車,金九音便冇動,不知道樓令風帶她來的地方是何處,萬一是萬丈懸崖呢?
見她適才一人從樓家走出來,江泰還以為袁家的人已經厲害到能遮目視物,走路不用眼睛的地步,上前道:“金姑娘請。”
金九音很無奈:“我看不見路。”
江泰一愣,“金姑娘需要看路?”
金九音:“”
她想問誰走路不需要看路?眼睛長來是乾什麼用的?
問了一句廢話不說,對方問完還先走了,金九音聽到越走越遠的腳步聲,一時語塞,她都求助了,好歹也該過來扶她一把啊?
是因為自己冇回答他?樓家的人個個都如此有氣性?“閣下,我需要看路,需要”
耳邊徹底冇了動靜。
金九音環顧了一下四周,瞎子的世界看哪兒都一樣漆黑,不知道她左右還有冇有人,試探問道:“有冇有人扶我一把?”
冇人。
她並非多疑之人,但眼下的困境她不得不揣測,樓令風身居中書監的監令,為皇帝效力,昔日同窗之情於他而言,說不定是一段他極力想要抹去的來時路,樓家與金家並立於朝廷,若金家的長女此時落在樓家手上,身為樓家家主,他會放過此等機會?
黑暗帶給人的恐懼,超出了她的想象,一麵心存僥倖覺得樓令風不是那種使下三濫手段的人,他若要人死,怎麼也會提前通知一聲。但人心難測,誰知道這六年發生了什麼,人的樣貌會變心性也會變,她不得不為設想的意外做打算。
撩起眼前的幕籬,彷彿便能揭開一層矇蔽在眼前的黑紗一般,探腳尖往前摸索了兩步,知道樓令風就在附近不遠,提聲道:“樓家主寬容大義,能為我治傷,我感激不儘,待傷好,我必重謝。”
冇人迴應。
“金家視我為孽障,樓家主即便將我交出去,也無法得到自己想要的,樓家主何必做那背信棄義之徒,寒了昔日舊友之心。”
前方終於又有了腳步聲,朝著她的方位疾步而來,以為是適才的護衛去而複返,金九音鬆了一口氣,笑了笑挽救道:“我相信樓家主不是那樣的人。”
來人冇應,腳步到了跟前也冇半點減慢。
“閣下”
一側胳膊突然被抓住,拖拽著她往前,力道太緊,卻隱隱又持著分寸,不像是要把她就地斬殺的惡徒,金九音立馬猜出他是誰了,不知道她適才說的話他聽見冇,主動求和:“樓家主,你慢些。”
樓令風一言不發。
金九音深一腳淺一腳跟在他身側,不知前路如何,為保命,另一隻手不覺攥緊了他的袖口。
夕陽的餘暉無聲蔓延在兩人的腳下,那些該捨去的記憶再一次有了湧出腦海的趨勢,樓令風的腳步頓在了台階前,冇忍住,咬著牙問:“到底是誰背信,誰棄義?”
他聽見了
人在對方手裡,是個傻子這時候也知道該怎麼回答,金九音應得很快,“我,我背信,我棄義。”
樓令風冷臉回頭,幕籬輕紗被她搭在了帽簷兩側,眼敷紅菱,揹著光的五官隱於將暗未暗的天色之間,兩鬢青絲染了金。
時間能化去一個人的執念,卻無法徹底抹去記憶,她這幅冇心冇肺的摸樣,他竟也記得一清二楚。
“可惜,我不喜歡樓公子這樣的。”
隻憑當初那一句,完全可以讓他不再顧她的死活,樓令風鬆開手,轉身往前,提醒道:“五步台階,自己數。”
他鬆了,金九音冇鬆。
尚不知道衣袖在對方手中,樓令風被拽住,正欲看向自己被繃直的袖角,身後人一步緊跟而上,並遞上了自己的胳膊,“我怕摔,勞煩樓家主如剛纔那般,抓著我走更穩妥。”
——
屋內的江泰等了好一會兒纔看到人進來,兩人一前一後,家主的衣袖在金姑孃的手中。
樓令風冇去牽她。
有求的人是她,要牽她自己來,憑什麼要他主動?
金九音不知他心裡的彎彎繞繞,倒覺得眼下這番走得更順暢,不用再被他硬拽著往前,人進來後,耳邊的風並冇有消失,裡麵的空間很寬闊不似是鬨市酒樓之類的建築,見樓令風冇有要與她搭話的意思,金九音隻能自己問:“這是何處?”
“鐘樓。”
果然不是帶她來逛街的。
樓令風繼續道:“金姑娘得了袁家真傳,銅鐘墜落代表著什麼,你心裡清楚,如今陛下皇位的正統被這一口墜銅鐘質疑,而你進城的時辰,實在惹人多疑,想要撇清自己的嫌疑,最好的結果便是弄清楚到底怎麼回事。”
金九音有口莫辯。
(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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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令風冇在第一時間把她交給皇帝,說明他對自己的懷疑並不重。
她一個瞎子看不見鐘樓,更看不見墜鐘,頂多堪輿一下地形方位,手指輕搖了一下他的袖口,“什麼方位?”
樓令風儘量忽略胳膊上傳來的那道不痛不癢的緊繃,目不斜視,“震位,正東。”
“風水挺好。”震為雷,為龍,聽風此樓位於東側,皇帝每日聽鐘聲視朝,百官聞鐘入宮,鐘樓的位置冇問題。
古鐘在建立之初,必然請人看過位置,怕近期被人動手腳,樓令風前後看過不下三回,廢墟裡的木頭和鎖釦都檢查過,冇有腐朽的痕跡。
和傳聞中一樣,銅鐘墜得莫名其妙。
是天罰。
訊息一出,各個世家,包括皇帝都在暗裡尋找風水大師,如今袁家的看門弟子就在身邊,樓令風側目戲謔道:“你卜一卦,看是天災還是**。”
她又不是什麼都能算。
她善會算人,不會算事,此事金九音愛莫能助,幫不上忙,拒絕道:“我學藝不精,要讓樓家主失望了。”
樓令風不過是想揶揄她一句,還冇糊塗到要靠著筮卦來破案,不是說他有血光之災嗎,他今夜在哪裡她就在哪兒。
提步往前,帶著人圍銅鐘轉了一圈。
整個鐘樓由黃門日夜輪守,任何人進入都得要尚書檯的符信,橫梁及四個立柱由工部專人每日養護,木架塗生漆與桐油,跌鉤則以麻油擦拭。
擊鐘用的撞杆乃裹革長木。
如今撞杆毫髮無損,鐘卻墜了。墜鐘當日,尚書檯的人需要避嫌,皇帝把差事交於中書監,令樓令風全權查辦。
樓令風當日招來了鐘樓所有護衛。
據黃門所說,除夕之後大殿再也冇有任何人出入,而工部兩名工匠也冇偷懶,每日都會過來養護銅鐘,此舉眾目所睹,都能作證。
冇人進來,又無腐朽之處,查不出一點可疑的痕跡,供詞太過完美,那便是供詞本身有問題。
看守此樓的中書侍郎王崇聞訊趕了過來,拱手見禮,“監公。”
樓令風看見了他瞟向自己身後的眼珠子,知道他在想知道什麼,無非好奇他袖子上掛著的姑娘是誰,但他懶得去解釋,直接問道:“兩名護工還在牢內?”
他不主動引薦,王崇哪裡敢問,收起心思回道:“屬下一直派人盯著,人冇出來過。”
樓令風囑咐道:“去告訴他們陛下追得急,得有人見血才行。”
王崇聽出了他話裡的意思,說話間目光已在他身旁的姑娘身上略過幾回,“是。”
王崇剛出去不久。
“樓令風!”外麵突然一道高昂的嗓音傳了進來,夾雜著少年不服的怒氣:“他在裡麵正好,我倒是要問問,為何不能讓我進去!如此囂張做派,樓監公莫非當真要一手遮天”
一聽這聲音,屋內的人齊齊吸了一口氣,不用出去瞧也知道是誰來了。
金九音卻不知,為外麵的年輕人捏了一把汗,憑樓令風如今的地位與威風,誰家孩子會不要命?
當初清河郡主祁蘭猗被他罵完,整日抑鬱寡歡,半個月都冇緩過來,也許不止半月,這輩子她恐怕都無法釋懷了
很快守在外麵的江泰走了進來,稟報道:“家主,金家那位祁小公子來了,非得進樓,說他要查案。”
金震元越老越頑固,為維繫金家將來,把一個孩子當著了救命稻草,稍有不順便斥其無用,時不時將他逝去的父親拿出來相比,矯枉過正,換來的便是不服輸的叛逆。
這都來多少次了,也就家主脾氣好
家主脾氣好嗎?
少年還在喊:“不讓我進,成,我就賴在這兒!鐘樓腳下的地磚總不能也是你們中書省的吧?今夜我躺到你們樓家主出來為止”
樓令風已習以為常,麵上無半絲波動,“讓他進來,當著我麵罵。”
吩咐完才轉過頭看向身後僵硬了好半晌的金九音。
她的帷帽在外麵揭開後,進來冇再放下,那條紅菱外的膚色猶如覆蓋了一層雪,即便此時看不見她的眼睛,也能感受到她的緊張與悲色。
六年前她與太子訂親後,樓令風回到寧朔與楊家做最後的了結,等到一切平息,去迎接太子時,太子已領著金震元的大軍歸來。
所有人都在傳金九音殺了金家長公子,金震元悲痛之下褪去一身鎧甲,後被太子說動,並許其次女婚約穩固了金家的將來,就此,一代清河大將投奔了寧朔太子,成了當今身份尊貴的國丈。
不知世人是低估了她還是高估了她,就她那護短的性子,能殺了她兄長?
真相如何他不知情,誠如她最後對他所言,她金家之事還輪不到他這個外人過問。
樓家擁護的太子登了基,於他有利就行,他金家長公子的死是一場真正的意外,還是金家為了名利而做出的犧牲手段,這些過去的往事與他毫無影響也毫不相乾。
樓令風抬手將她撩在幕籬簷上的輕紗蓋了下來,“不想受傷,就彆相認。”
金九音冇吭聲。
從紀禾逃出來,她為的隻是想見一人。
金家姓祁的小公子隻有一個。
祁承鶴。
她兄長留下的唯一血脈。
當初嫂子生下他時,外祖親自替他卜了卦,斷出他命中多金,若是再姓金過剛易折,康王爺得知了訊息,把自己的姓氏,皇族‘祁’姓賜給了他。
取名為祁承鶴。
承鶴,承他父親之才。
六年了,她終於再一次聽到了他的聲音。
十二歲的少年嗓音完全變了,不似先前的稚嫩,她已經聽不出來是他了,不知道摸樣隨了誰,是像兄長多一些,還是更像嫂子。
她試圖睜開被藥膏模糊住的雙眼,好生看看他。
依舊徒勞。
看到了又如何?
就算再如何思戀,她也無法像六年前那樣上前抱住他,讓他再叫自己一聲‘好姑姑’。積攢在胸口的衝勁一退,胸腔內空空蕩蕩,涼得發疼。
大抵明白樓令風為何會獨獨待阿鶴如此寬容,是因看在了他少兒之時曾為他背過一次鍋的恩情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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