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府的議事廳內,光芒似不安地躍動著,彷彿某種預示。
宋麓的身形如煙般悄無聲息地出現,立在宋南玄麵前,手中握著一卷竹簡。
竹簡形製古樸,竹身已摩挲得溫潤,表麵刻著細密如流雲的暗紋,在光影下,隱隱有淡青色的靈氣如呼吸般流轉。
他將其遞至宋南玄手中,動作沉緩,帶著一種交接儀式的莊重。
竹簡入手,是浸透歲月的冰涼,觸感細膩而堅實。
宋南玄指尖撫過竹身,抬眼看向這位族中不太愛管事的老祖。他目光平靜似古井,深處卻藏著銳利的探詢:“麓叔祖,這是何物?”
“宋家副族譜。”宋麓的聲音低沉,帶著金石之韻,“旁支數百人的脈絡,皆繫於此。今日,便交由你執掌。”這副族譜他已守護多年,如負山嶽,一直在尋覓能真正接續其重量的肩膀。
族中子弟,或資鈍,或心浮,竟無一人堪托。直到眼前之人出現——宋南玄,性子冷寂近乎陰鬱,初時他亦不敢輕信。
十年觀察,他已能確定:此子心性如鐵,卻自有原則,行事狠決卻自有方圓。過於仁善之人,以後怕是會鎮不住旁支。
宋南玄垂目,細看手中之物。竹簡外觀樸拙,與尋常書卷無異。
他緩緩展開,映入眼簾的並非預想中的姓名排列,而是一片片晦澀難明的符文。
他眉梢幾不可察地一挑:“此物,有何用處?”他自然知曉主族譜之妙——那是獨屬嫡係的血脈秘境,靈氣化霧,還可滋養神魂,還可保靈魂不滅。
這副譜,想來也有玄機。
“其用看似微末,卻關乎家族命脈。”宋麓語速和緩,“若譜上之人暗生異心,私通外敵,其名所屬符文便會逐漸泛黑,如墨染清水,示警於執掌者。”
宋家人丁稀薄,卻能在人皇大陸千年不倒,曆經風雨,都是這兩份族譜的功勞。
“僅止於此?”宋南玄追問,語氣平淡依舊。
“若族人遭遇不測,性命垂危,族譜亦會生出感應,光華波動。憑其上所烙之獨特印記,縱使千裡之外,亦能指引蹤跡。”宋麓略作停頓,複又道,“其餘玄奧,待你真正承繼之後,自會逐一顯現。”
宋南玄目光再次落回竹簡,心中已然明瞭。此物之重,不在移山填海之能,而在明察秋毫、防微杜漸。
它是一張無形的網,籠罩著所有旁支的萬千心思。
“此事,族中可還有他人知曉麼?”
“唯曆代執掌者,可知其秘。”宋麓答道。
“如此說來,現任執掌者,是叔祖您?”
“正是。”
“既如此,為何突然傳我?”宋南玄眼睫低垂,在眼下投出一彎淡青的影,恰掩去眸底流轉的思量。他心知肚明,以這位老祖的性子,怕是存了卸下重擔、圖個清淨的心思。
“當年無合宜人選,我不過暫代其職。”宋麓語氣無奈,一臉坦然,“如今合適人選出現,自當物歸其主。”
宋南玄不再多言,隻道:“如何承繼?”罷,他正好需要助力,便接下這燙手山芋。
“於首片竹簡之上,以你之血,書你之名。”
宋南玄依言,並指如劍,一絲靈力銳如鍼芒,輕劃食指指腹。一滴殷紅血珠倏然沁出。隨即抬手,以指代筆,就著血珠在竹簡首端寫下“宋南玄”三字。
筆跡瘦硬淩厲,似鐵畫銀鉤。
血字落成,竹簡靜默一瞬。旋即,一片灼目的紅光自簡中爆發,宛如沉睡的火種驟然甦醒!
那光芒並不熾熱,卻帶著某種生命的律動。原本不過數寸的竹簡,竟在紅光中無聲延展,化作長長一卷,淩空懸浮,無風自動,飛快翻卷。
各種資訊如洪流,霎時間奔湧著闖入宋南玄的識海!
丹方藥理、符籙精要、煉器法門、陣法樞機……諸多失傳的至高傳承紛至遝來;更有千般靈草、萬種異獸的圖鑒與特性烙印於心;最奇妙的,是副族譜上每一個名字所對應的詳細資訊——靈根資質、修為深淺、功法特性,乃至獨一無二的氣息烙印,都清晰無比,如觀掌紋。
宋南玄心神一震。難怪麓叔祖平日看似閒散,卻對諸般雜學皆有涉獵,見解不俗,原是懷此“藏淵”之器。
他閉目凝神,默默接納這浩如煙海的饋贈。待所有資訊如百川歸海,緩緩沉澱,他才重新睜眼,望向宋麓的目光裡,多了幾分洞悉與瞭然。
宋麓緩緩開口,語帶深意:“切記,譜中所載,須你自身真正悟透嚼爛,方能化出,傳授他人。否則,縱使你照本宣科能使出幾分威力,亦無法將其精髓口授筆傳。”
宋南玄微微頷首。原來還有這般限製,倒不算苛刻。想來麓叔祖急於傳承,也是因為這海量學識需絕佳天賦與無儘心力去消化融合,非大毅力、大智慧者不可為。
“謝叔祖。”他語氣依舊平淡,心底卻已波瀾暗湧。
若此物早十年入手,宋家何至於蹣跚前行,勢力單薄如斯?
這十年,他殫精竭慮,卻因無傳承指引,如同盲人探路,磕絆無數,才勉強在這仙靈大陸掙得了一席之地。
這當中還多虧了大嫂和小侄女幫忙。
隻是……萬萬冇想到,副族譜上竟然標識著大嫂沈星月的身上,流淌著魔族的血脈。
不知她本人……對這事,知曉幾分?是全然不知,還是早已瞭然於心?
想到這裡,他眼底掠過一絲晦暗,不論如何,在這仙靈大陸,大嫂的身份是一定不能被人所知。
宋麓見他神色沉靜,顯然已完全接納了副族譜中的傳承,心頭那樁懸了許久的大事終於落地,眼中掠過一絲如釋重負的欣慰。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彎了彎,隨即神態複歸淡然,朝宋南玄點了點頭。
“此件事了,叔祖我便不多留了。”他聲音略顯輕快,“往後這副擔子,就全交給你了。我這把老骨頭,也該去尋找個清靜地方,好好磨一磨修為,圖個清淨自在的晚年了。”
這副族譜,承載的不僅是名單,更是家族千年積累的智慧與底蘊。
其學問越深,對家族的助益便越大。故而,執掌者不僅需才智超群,更需一顆能擔起全族興衰的公心。
宋家聰慧者眾,但能真正做到“家族為先,私利為後”的,鳳毛麟角。
他自己便是個例子,隻對機關之術與醫毒之道感興趣,其餘傳承,束之高閣。
而宋南玄,野心與天賦並具,學東西快得驚人,且心思深沉,能鎮得住場麵。
儘管非自幼按族長培養,卻是眼下最合適的人選。
呼——,副族譜的執掌需時常分心監控數百旁支動向,並解讀譜中諸多傳承秘要,心神耗損非同小可。
如今卸下這副重擔,如同移開了壓在靈台之上的一方巨石,他才真正感覺到,自己那多年因雜務纏身而滯澀難前的修為,隱隱有了鬆動的跡象。
若再不及時閉關靜修,穩固道基,調理因長期勞神而滋生的細微心障,隻怕這些隱患積累日久,終會化作阻礙道途的頑固心魔,屆時再想攀登更高境界,恐怕真是千難萬難了。
說罷,他不再多言,身形微微一晃,便如融入燭光陰影之中,悄無聲息地自議事廳內消失,隻留下一縷極其淡薄的、屬於高階修士的靈韻氣息,也很快消散在空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