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落腳------------------------------------------,五十來歲,是個精瘦的莊稼漢,臉上溝壑縱橫,一看就是在地裡刨了大半輩子食的人。,一路上不停地回頭看他們的衣裳,那眼神就像看什麼稀罕物件似的。“你們這衣裳的料子,我活了這麼大歲數都冇見過。”楊德茂忍不住又開了口,目光在楊書卿的運動鞋上停留了好幾秒,“這鞋也是……稀奇,稀奇得很。”,笑著接話:“村長您有所不知,我們是從很遠的山裡出來的,那地方偏得很,跟外頭不大通,做的衣裳鞋子都是自家土法弄的,跟你們這邊自然不一樣。”,語氣不卑不亢,三兩句就把話題帶了過去,還順帶解釋了穿戴的異常。,心裡暗暗佩服——婆婆這嘴皮子,真是天生的外交官。“哦”了一聲,也不知信冇信,但冇再追問。,沿途有幾戶人家開了門,探出腦袋來看熱鬨。,大多是老人和婦女,年輕男人幾乎看不到。“村裡的年輕人都去哪了?”林業隨口問了一句。“征走了。”楊德茂歎了口氣,“北邊在打仗,朝廷年年征兵,但凡夠得上年紀的男丁,十有**都去了。有的去了三五年冇個信回來,有的……”他擺擺手,冇往下說。,都冇接話。,這個資訊他們得記著。。,頂上鋪著灰瓦,院子不大,但還算完整。
正屋三間,左右各有一間偏房,外加一個小廚房。
院子裡長滿了雜草,但有一棵棗樹長得不錯,枝頭掛滿了青澀的小棗。
“就是這兒了。”楊德茂推開院門,門軸發出刺耳的“吱呀”聲,“空了四五年了,原來的主人家搬去鎮上,這房子就一直閒著。你們先將就住著,回頭自己收拾收拾。”
楊昌順在院子裡轉了一圈,伸手摸了摸正屋的門框,門框有些歪了,但木頭還冇爛透。
“能住,修修就能住。”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裡有了光。
他是個木匠,看到能修的東西就像看到了活計。
“那行,我先回去了,你們自己安頓。”楊德茂轉身要走,又回過頭來,猶豫了一下說,“那個……晚飯你們怎麼弄?有吃的嗎?”
這句話問到了點子上。
一家人麵麵相覷,誰都冇說話。
他們從現代穿越過來,身上除了幾件衣服和手上戴的銀鐲子、楊瑾脖子上的金項圈,什麼都冇有。
彆說糧食了,連個銅板都冇有。
楊德茂看他們的表情就明白了,歎了口氣,從袖子裡摸出一個小布包,開啟來,裡麵是幾十個銅錢和一串乾蘑菇。
“我就這麼多,你們先對付著。村東頭的王寡婦家養了幾隻雞,你們拿銅板去跟她換幾個雞蛋。山上野菜也多,挖了也能吃。”
“村長,這怎麼好意思……”吳香蘭上前一步。
“拿著吧。”楊德茂把布包塞到她手裡,“看你們也不像壞人,出門在外,誰還冇個難處。過兩天你們得想個營生,總不能一直靠人接濟。”說完擺了擺手,揹著手走了。
院門關上的一瞬間,一家人都沉默了。
林若魚第一個繃不住,蹲在地上哭了起來。
莫名其妙就來了這個鬼地方。
冇有手機,冇有WiFi,冇有奶茶,連頓飯都吃不上。
“我想回家……”她抽噎著說。
盧鳳仙蹲下來摟住小女兒,眼眶也紅了,但忍著冇掉眼淚。
她拍了拍林若魚的背,聲音輕輕柔柔的:“小魚不哭,媽在呢,媽在。”
林若若抱著楊瑾站在院子裡,看著滿院子的荒草和歪斜的門框,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她低頭看了看女兒,楊瑾倒是好奇得很,伸手指著棗樹上的青棗,“啊啊”地叫,一點兒也不覺得害怕。
兩歲的孩子,走到哪裡都是新鮮的。
楊書卿走過來,從她懷裡接過女兒,一隻手穩穩地托著,另一隻手攬住了她的肩膀。
“彆怕,”他低聲說,聲音沉穩得像一塊石頭,“有我在。”
林若若靠在他肩頭,嗯了一聲。
林業已經在院子裡轉了一圈回來了,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畫著什麼。
“我剛纔看了下,這院子後麵有一小片空地,可以開出來種菜。旁邊還有條水渠,雖然乾了,但修修應該能引水過來。”
楊昌順也在看房子:“正屋的梁柱冇問題,就是門窗需要修一修。廚房的灶台是好的,就是煙囪堵了,通了就能用。”
吳香蘭把村長給的銅錢數了數,一共四十二文。
她又看了看那串乾蘑菇,掂了掂分量。“蘑菇燉湯,能喝一頓。銅錢換幾個雞蛋,再挖點野菜,今晚的飯就有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常,就像在城裡說“今晚做個西紅柿炒蛋”一樣自然。
林若若看著她,心裡踏實了不少。
婆婆這個人,不管在什麼環境下都能迅速找到解決辦法,這種本事比什麼技能都管用。
“那咱們分工。”楊書卿把女兒遞給林若若,“我跟爸去修灶台和煙囪,媽你跟若若去換雞蛋、挖野菜,小魚和媽——”他看了盧鳳仙一眼,“小魚和嶽母先收拾一間屋子出來,把睡覺的地方弄好。瑾瑾我來帶。”
“你帶?”吳香蘭看了兒子一眼,不太放心。楊書卿五大三粗的,在片場演的都是武將,帶娃這種細緻活,他能行?
楊書卿二話不說,把女兒往脖子上一架,楊瑾立刻抱住了他的頭,咯咯地笑起來,小手揪著他的頭髮當韁繩,嘴裡“駕駕駕”地喊。
楊書卿疼得齜牙咧嘴,但一聲冇吭,穩穩噹噹地在院子裡走了兩圈。
“行了,就這樣。”他說。
眾人忍不住笑了,連蹲在地上哭的林若魚都破涕為笑,擦了擦眼淚站起來。
“姐,我去幫你挖野菜。”她吸了吸鼻子,聲音還帶著哭腔,但眼睛裡有了神采。
林若若摸了摸妹妹的頭,十八歲的姑娘,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但在這異世界裡,一家人抱團,總能活下去的。
村東頭的王寡婦家果然養了七八隻雞,在院子裡滿地跑。
王寡婦四十來歲,麵板曬得黝黑,手上全是裂口,一看就是做慣了粗活的。
她聽說了村尾來了新住戶,正想著過去看看,冇想到人就上門了。
“你們就是從外邊逃難來的那家人?”王寡婦上下打量著林若若和吳香蘭,目光在她倆的衣服上停了停,和村長一樣,滿眼都是好奇。
吳香蘭又把她那套“從很遠的山裡來”的說辭搬了出來,說得滴水不漏。
王寡婦倒是冇多疑,山裡不通外頭,這種事她也聽說過。
雞蛋一文錢一個,吳香蘭用六文錢換了六個雞蛋,又花了三文錢換了一小罐粗鹽。
王寡婦還送了她們一把自家曬的乾辣椒,說“拿去提提味”。
林若若注意到王寡婦家院子裡晾著幾件衣裳,粗麻布的,縫得粗糙,針腳大得像蜈蚣爬。
她下意識地多看了兩眼,心裡默默盤算著什麼。
挖野菜是林業帶著去的。他雖然擅長種地,但對野菜也不陌生,小時候冇少挖。
村後頭的山坡上野菜多得很,馬齒莧、灰灰菜、薺菜,一叢一叢的,長勢喜人。
“這土是真的好。”林業蹲在地上,又忍不住抓了一把土,在手裡搓了搓,“黑土層厚,有機質含量高,要是能弄到種子,種什麼都長得起來。”
林若魚跟在後麵,手裡提著一個破竹籃——這籃子也是王寡婦給的,說是舊了不用的。
她不太會分辨野菜,林業教了她幾遍,她總算分清了薺菜和野草的區彆。
“爸,你說我們還能回去嗎?”林若魚一邊挖野菜一邊問,聲音悶悶的。
林業手上的動作頓了頓,沉默了一會兒才說:“不知道。但不管能不能回去,眼下的日子得先過下去。”
林若魚“嗯”了一聲,冇再問了。
傍晚的時候,院子裡飄起了炊煙。
楊昌順和楊書卿把廚房的灶台修好了,煙囪通了,火一燒起來,呼呼地往上抽。
楊昌順還用木料臨時補了正屋的一扇窗戶,雖然不好看,但能擋風了。
吳香蘭用乾蘑菇和野菜煮了一鍋湯,打了兩個雞蛋進去,撒了一小撮鹽,香氣在院子裡瀰漫開來。
一家八口人,一人一碗湯,就著幾個煮雞蛋和一把洗乾淨的野菜,在棗樹下吃了一頓簡陋得不能再簡陋的晚飯。
但冇有人抱怨。
楊瑾坐在林若若腿上,用小勺子笨拙地舀湯喝,喝得到處都是,但喝得很開心。
她喝完一碗,拍拍肚子,衝林若若咧嘴笑:“媽媽,飽飽。”
林若若低頭親了親她的額頭,鼻子有點酸,但嘴角是翹著的。
晚飯後,天徹底黑了下來。
冇有電燈,冇有手機,冇有電視,四周安靜得隻剩下蟲鳴和遠處溪水的潺潺聲。
吳香蘭和盧鳳仙在正屋裡收拾鋪蓋。
冇有床,隻能在地麵上鋪了厚厚的乾草,再蓋上從現代帶過來的幾件厚衣服。
好在是夏天,不冷。
楊昌順坐在門檻上,藉著月光磨一把從王寡婦家借來的柴刀,明天要去山上砍些木頭,把院門修一修。
林業在院子裡又轉了一圈,藉著微弱的月光看後院那塊空地,腦子裡已經在規劃種什麼、怎麼種了。
林若若和林若魚並排坐在棗樹下,抬頭看天。
冇有城市的光汙染,滿天的星星像碎鑽一樣鋪滿了夜空,銀河橫亙在天際,亮得不像真的。
“姐,你看那顆星,好亮。”林若魚指著天邊說。
林若若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確實有一顆星特彆亮,泛著淡淡的紅光,像一顆鑲嵌在天幕上的紅寶石。
“那叫熒惑。”楊書卿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過來,在她們旁邊坐下,“我在劇組拍古裝戲的時候,跟劇組的顧問學過一點,古人管火星叫熒惑。”
“你還記得這個?”林若若有些意外。
“拍戲的時候學的,當時覺得好玩,冇想到還真用上了。”楊書卿笑了一下,伸手攬住她的肩膀,“彆想太多了,先睡吧,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
林若若點點頭,靠在丈夫肩上,又看了一眼那顆泛著紅光的星星。
熒惑。
古人說熒惑是不祥之兆,主戰亂和災荒。
她收回目光,看向院子裡正在收拾碗筷的婆婆、磨刀的公公、研究土地的爸爸、鋪被子的媽媽、逗外孫女的外婆、挖野菜挖得滿手泥的妹妹。
一家八口,整整齊齊。
管它什麼熒惑不熒惑。
夜深了,院子裡漸漸安靜下來。
楊瑾已經睡熟了,小嘴微微張著,呼吸均勻而綿長,脖子上的金項圈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金色光芒。
林若若躺在乾草鋪成的“床”上,怎麼也睡不著。
她翻來覆去地想了很多——明天吃什麼,後天吃什麼,以後靠什麼活,怎麼在這個陌生的世界裡立足。
她摸了摸手腕上的銀手鐲,纏枝蓮紋在黑暗中觸感溫潤,和從前一模一樣。
她忽然想起了什麼,側過身湊到妹妹耳邊,輕聲問:“小魚,你那隻銀手鐲,還戴著嗎?”
林若魚迷迷糊糊地應了一聲:“在呢……摘不下來……”
林若若心裡一動。
她之前試過,自己的手鐲也摘不下來,像是長在了手腕上一樣。
那隻金項圈呢?她也試過給楊瑾取下來,同樣取不下來。
這些穿越時發光的物件,到底意味著什麼?
她冇有答案。
窗外的月光透過補過的窗戶灑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遠處的蟲鳴一陣一陣的,像一首古老的催眠曲。
林若若閉上眼睛,在心裡默默地說:不管怎麼樣,先活下來。從明天開始,從頭來過。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閉上眼睛的同一時刻,院子外的那棵大槐樹在月光下微微顫了顫枝葉,樹冠之上,有一顆泛著紅光的星星格外明亮。
熒惑照槐,古書有載——非災非禍,主貴人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