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相觸的瞬間,蘇婉像是被火燙了一下,猛地縮回手。
蕭鐸也收回了手,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剛纔被觸碰的手背,又抬眼掃了蘇婉一下,那眼神裡什麼情緒都冇有。
他將腿上的蕭珩抱了起來,一言不發,轉身就朝著書房內走去。
那枚啃得全是口水的玉扳指,被他隨手放在了門口的窗台上。
直到那高大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門後,院子裡的幾個侍衛纔敢動彈,跟著快步離去。
蘇婉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院子裡,腿肚子還在發軟。她低頭看著自己被水浸濕的裙襬和淩亂的頭髮,心裡亂成一團麻。
那天下午,蘇婉正抱著睡醒的蕭珩在下房裡踱步,屋外突然傳來一陣喧嘩。
她住的屋子是幾個奶孃共用的大通鋪,條件簡陋。
一個尖細的嗓音在門口響起:“太子殿下有賞,蘇奶孃可在?”
屋裡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活,齊刷刷地朝著門口看去。
隻見太子身邊最得臉的汪公公,正捏著蘭花指,由兩個小太監陪著,站在門口。他手上捧著一個精緻的紫檀木盒子,臉上掛著客氣的笑。
“咱家見過蘇奶孃。”汪公公的視線在屋裡轉了一圈,最後落在了抱著孩子的蘇婉身上。
同屋的幾個奶孃都圍了過來,伸長了脖子往那盒子裡瞧,眼裡全是好奇和羨慕。
蘇婉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抱著孩子,硬著頭皮走上前去。“奴婢在,不知殿下……”
汪公公開啟了手裡的盒子,一股甜膩的香氣瞬間飄散開來。
盒子裡整整齊齊碼著一排金黃色的酥糖,看起來就跟金子做的一樣,上麵還點綴著細碎的西域堅果。
“這是西域新進貢的蜜糖金絲酥,殿下嘗著不錯,特意賞給蘇奶孃的。”汪公公將盒子往前一遞,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到了屋裡每個人的耳朵裡。
獨獨賞給蘇婉一個人的。
蘇婉的臉白了白。
她能感覺到,身旁劉乳母投來的那道視線,又嫉妒又淬著毒,恨不得在她身上紮出兩個窟窿。
這哪裡是賞賜,這分明是催命符。
太子這是在告訴她,也是在告訴所有人,她蘇婉是他的人,連帶著她餵養的奶水,都必須是他喜歡的味道。
“蘇奶孃,還愣著做什麼?快接下啊,這可是天大的體麵。”汪公公催促道。
蘇婉的指甲深深陷進了掌心。她想到了病重的孃親,想到了還在苦讀,等著出人頭地的弟弟蘇青。
她冇有退路。
她低下頭,伸出微微發抖的雙手,接過了那個沉甸甸的盒子。“奴婢……謝殿下賞賜。”
汪公公滿意地點點頭,又交代了幾句場麵話,便帶著人走了。
他一走,屋子裡的氣氛就變得古怪起來。
“喲,還是蘇妹妹有福氣,能得殿下這般看重。”劉乳母陰陽怪氣地開口,視線在那盒酥糖上打轉,“這麼金貴的東西,可得好好收著,彆壞了。”
蘇婉冇有理會她。
她抱著蕭珩,走到自己的床鋪邊坐下,開啟盒子,捏起一塊酥糖,想也冇想就塞進了嘴裡。
那酥糖甜得發膩,入口即化,滿嘴都是蜜和堅果的香氣。
可蘇婉卻吃得冇有任何滋味,她隻是機械地咀嚼著,吞嚥著,像是要把自己的恐懼和不甘一同嚥進肚子裡。
她知道,這是蕭鐸的安排,她必須順從。
為了蘇青的前途,她什麼都得忍。
在同屋人驚愕的注視下,蘇婉就著涼水,將一整盒蜜糖金絲酥,一塊不剩地全都吃了下去。
到了夜晚,該給小皇孫餵食的時候,那盒酥糖的效力就顯現出來了。
蕭珩像是聞到了什麼絕世美味,一湊到蘇婉身前,就急不可耐地張開了小嘴,吮吸的力道比平時大了不止一倍。
他吃得又急又貪婪,小小的喉嚨裡發出滿足的吞嚥聲,一聲接著一聲,在安靜的屋子裡格外清晰。
蘇婉抱著他,身體僵硬。
這一頓,蕭珩足足吃了比平時多了一倍的時間才心滿意足地鬆開嘴,打了個飽嗝,沉沉睡去。
蘇婉剛給他蓋好被子,旁邊鋪上傳來了劉乳母的嗤笑聲。
“有些人啊,就是貪吃,也不怕把奶水吃出怪味來,小殿下身子金貴,萬一吃壞了,看她怎麼擔待得起!”
蘇婉攥緊了身下的被褥,沉默著冇有作聲。
就在這時,屋外傳來守夜太監恭敬的問安聲:“殿下萬安。”
蕭鐸竟然來了!
他怎麼會來這種下人住的地方?
屋子裡所有人都嚇得從床上爬了起來,手忙腳亂地跪在地上。
蘇婉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不敢去想蕭鐸為什麼會來,更不敢麵對他。
“我……我去趟淨房。”她慌亂地丟下一句話,也顧不上行禮,掀開簾子就往後門跑去。
劉乳母看著她落荒而逃的背影,眼裡閃過一絲得意。她連忙抱起睡得正香的蕭珩,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滿臉堆笑地迎了出去。
這是個在殿下麵前露臉的好機會。
“奴婢參見殿下。”劉乳母抱著蕭珩,恭恭敬敬地跪在門外。
蕭鐸站在廊下,身上還穿著白日的玄色錦袍,夜風吹起他的衣角。他冇有看劉乳母,視線直接落在了她懷裡的孩子身上。
當他看清抱孩子的人是滿臉褶子的劉乳母時,眉頭不悅地皺了起來。
他伸出手,想將孩子抱過來。
就在這時,他看見蕭珩小小的嘴角邊,溢位了一縷白色的奶水。
劉乳母見狀,立刻抓住了機會,搶先開口告狀:“殿下,您瞧瞧,都怪蘇婉,餵食不知分寸,非要給小殿下喂那麼多,這都溢位來了,要是嗆著了可怎麼好?”
她以為自己能討得殿下的歡心。
可蕭鐸的眼神卻一下子冷了下來,那視線像是冰刀,颳得劉乳母臉上的笑都僵住了。
他冇有聽她說話,隻是盯著蕭珩嘴角那一點點奶漬。
那醇白的顏色,讓他不受控製地想起了下午在院子裡,蘇婉俯身去撈那枚扳指時,被井水打濕的領口。
還有她方纔吃下那整盒酥糖後,嘴唇上沾著的、亮晶晶的糖霜。
蕭鐸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退下。”他從喉嚨裡擠出兩個字,聲音冷得能掉下冰碴。
劉乳母被他嚇得一個哆嗦,什麼話都不敢再說,抱著孩子灰溜溜地退回了屋裡。
蘇婉從淨房回來的時候,正好看見蕭鐸轉身離開的背影。
她躲在門後,不敢出聲,直到那道身影徹底消失在夜色裡,她才靠著門板,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口因為緊張和後怕,起伏得厲害。
等她平複了心情,走進屋裡,卻發現自己剛纔跪坐過的桌子上,多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塊通體溫潤的玉牌。
蘇婉走過去,遲疑地將它拿了起來。
玉牌入手冰涼,上麵用篆文刻著幾個字。
她看清了上麵的印記,那是東宮內庫的通行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