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妝間裏安靜了很久。
餘萌萌的眼圈紅了，但她沒哭。她咬著嘴唇，深呼吸了好幾次，像是在消化這些話。
“所以……她不是難過？”餘萌萌輕聲問。
“不是。”陳家樂說，“這是她自己的選擇，她這輩子，從來沒有這麼堅定過。”
餘萌萌沉默了一會兒，慢慢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她說，聲音很輕，但很穩。
“那咱們再來一條。”
......
正式拍攝開始。
陳家樂沒坐監視器後麵，他當起了苦力，扛著幾十斤的攝影機，親自掌鏡。
機器往肩上一架，整個人的狀態就變了，眼神銳利起來，呼吸也穩了。
沒有導演比陳家樂更懂攝影了。
因為陳家樂執導，是真的會自己去扛攝影機。
他走了一遍位置，試了試跟焦環的手感，然後朝王全福點了點頭。
“開機。”
走廊的燈亮著，冷白色的光，照得人心裏發涼。
餘萌萌從走廊那頭跑過來，腳步急促，拖鞋在地上啪嗒啪嗒地響。
她穿著一身年輕人的衣服，但臉上的表情已經不是二十歲女孩該有的了，那是當了幾十年媽的人纔有的慌張。
孫子出了車禍，大出血，正在手術室裡搶救。
她放下演唱會，放下舞台，放下那個剛萌芽的愛情，什麼都沒拿，就這麼跑來了。
跑進醫院大廳的時候，她看見家人都坐在走廊上。
兒子、兒媳婦、孫女，一個個麵色灰白，像被抽幹了力氣。
手術室的燈亮著，紅色的，刺眼。
她站在走廊這頭，看著那頭，喘著氣，沒敢往前走。
護士從手術室裡出來，手裏拿著一份單子。
“血庫存量不夠，患者是Rh陰性血，我們需要家屬配合。”
所有人麵麵相覷。兒媳婦癱在椅子上，捂著臉哭。兒子站起來，嘴唇發抖，問護士：“什麼血型？我們能不能抽？”
“Rh陰性。你們誰是這個血型？”
這時孫女想了起來，孫子的血型跟奶奶的一樣。
可奶奶已經離家出走很久了。
沉默。
然後餘萌萌開口了。
她站在走廊那頭，聲音不大，但所有人都聽見了：“我是。”
所有人轉過頭看著她。
兒子愣住了，眼神裡全是不可思議。
兒媳婦止住了哭，張著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鄰居老大爺從後麵衝上來，一把拉住餘萌萌的胳膊，把她拽到一邊。
他壓低聲音，急得額頭上的青筋都爆出來了：“你瘋了？抽血的話，你就會變老！變回七十歲！你想過沒有？”
餘萌萌看著他，沒說話。
“老有什麼好的？”老大爺的聲音在發抖，眼眶紅了，“皺巴巴的臉和臭烘烘的身子有什麼好的？你現在年輕，能唱歌，能站在台上發光，你值得更好的......”
“我知道。”餘萌萌說，聲音很平靜。
老大爺愣住了。
“我知道會變老。”她看著他，眼睛裏沒有猶豫，沒有掙紮，什麼都沒有，就是平靜。“但我孫子在裏頭。我得去。”
老大爺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但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餘萌萌轉身往手術室走。
剛走了兩步，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那個……”
她停下來。
“你認識一個叫小揪子的孩子嗎？”
餘萌萌的背僵了一下。
她沒轉身，就那麼站著，背影在走廊的燈光下顯得又瘦又小。
兒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沙啞的，帶著顫，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氣擠出來：“很久以前，有個沒有丈夫的女人，自己養剛出生的孩子。那孩子生病了，怎麼都不好，一天好幾次有生命危險。”
走廊裡安靜得能聽見燈管的嗡嗡聲。
“可孩子他媽太窮了，什麼辦法都沒有。”兒子的聲音越來越啞，“所以她隻能緊緊抱著孩子，一直喊，小揪子，小揪子……揪住生命，別走。”
餘萌萌的肩膀在抖。
“快走吧。”她沒轉身，聲音已經在發抖了。
兒子從後麵衝上來，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
“我的兒子，我來負責救活他。”他哭了。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頭髮都白了，站在走廊上，哭得像個孩子。眼淚從臉頰上滾下來，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他的嘴唇在抖，聲音在抖，整個人都在抖，但他說出來的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快走吧，走吧。”
餘萌萌轉過身，看著他的臉。這張臉她看了五十多年，從小時候圓圓胖胖的，到少年時稜角分明的，到中年時漸漸發福的，到現在，頭髮白了，眼角皺了，站在她麵前，哭得像個孩子。
“不要再吃別人丟掉的東西。”
他說，聲音斷斷續續的，每說一句就像在跨一道坎。“不要吃發腥味的海鮮。不要再為了孩子，像奴隸一樣生活。”
他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用最後的力氣。
“不要找短命的丈夫。”
餘萌萌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不要……不要生像我這樣不孝的兒子。”
他整個人都在抖，眼淚糊了一臉，但眼睛還是死死地看著她，抓著她的手怎麼都不肯鬆開。
“求你，快走吧，媽媽。”
陳家樂扛著攝影機，鏡頭穩穩地推上去，對準餘萌萌的臉。他的呼吸很輕很穩，幾十斤的機器扛在肩上，手一點都不抖。
這就是頂級攝影師的能力。
如果可以，陳家樂都想扛著攝影機跟那些田徑隊運動員比一下了。
因為他總在電視上看到有些攝影師扛著攝影機竟然比運動員跑得還快。
現場，除了攝影機在轉動，劇組一片安靜，無數人看到這一幕已經紅了眼眶，有的女生還捂著嘴，防止自己哭出聲來。
不要生像我這樣不孝的兒子。
這句話的殺傷力實在太大了。
事實上，老太太培養出來的兒子已經很好了，大學教授。
隻是淪落到被兒子送去養老院，也跟老太太性格有關係，多次把兒媳婦氣倒住院。
兒子擠在母親與妻子之間，做出這樣的選擇也情有可原。
嗯，不孝也是有的。
最後，母親不顧兒子的勸說，毅然走進手術室。
隨著血液的流出，鏡頭切換，女主再次回到了七十歲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