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譜通過張真林教授，準時送到了中央音樂學院交響樂團團長兼指揮宗曉妃手上。
宗曉妃的辦公室與其說是辦公室，不如說是個小型資料室。靠牆立著塞滿總譜的鐵櫃，書桌上除了電腦，常年攤開著正在研究的曲譜。
她剛結束上午的樂隊訓練，正就著一杯濃茶，審閱下個月巡演的曲目安排。
張真林敲門進來，將一個牛皮紙檔案袋放在譜台上。
“曉妃，插個急活。陳家樂導演新片的配樂，需要咱們樂團錄。譜子在這兒，你看看。”
“陳家樂？”
宗曉妃抬頭，她知道這個名字，更多是源於票房和電影獎項。
對她而言，電影配樂大多屬於功能音樂，偶爾有靈光，但體係化、尤其是交響化寫作能達到高水準的並不多。
她接過檔案袋，語氣是慣常的平穩：“電影配樂？時間要求呢？”
“很緊。他們明天下午就來錄。”張真林頓了頓，“不過，譜子我大概掃了一眼，有點意思，不像是能隨便對付的。”
宗曉妃不置可否地點點頭，很多電影都會拿著樂譜來讓樂團錄製配樂，但絕大多數的譜子都很一般。
她抽出了裏麵的總譜。
首頁是《太陽照常升起》的標題。
她先快速掃了一眼編製表——標準的雙管編製，但額外列出了嗩吶（特別註明：老式銅芯）、笙、琵琶、板鼓。
這組合讓她眉梢微動。
然後，她開始看譜。
起初是習慣性的快速瀏覽，判斷調性、結構、織體複雜度。但看著看著，她翻頁的速度慢了下來。
她的目光停留在弦樂聲部一段密集的十六分音符撥奏上，指尖不自覺地跟著在桌沿敲擊了兩下節奏。
又翻到發展部，嗩吶獨奏的旋律線以一種極具歌唱性方式展開。
她忽然站起身，走到牆邊那架用於工作的立式鋼琴前，開啟琴蓋，憑著驚人的視奏能力和記憶，單手彈出了嗩吶旋律進入前的那幾個小節和聲。
琴聲在安靜的辦公室裡有些突兀。
宗曉妃停下手指，盯著譜子，沉默了足有半分鐘。
“這不是普通的電影配樂。”
“陳家樂嘛，不愧是圈裏有名的大才子。”
宗曉妃立即體會到了天賦怪的恐怖，起先她對於陳家樂在電影上的才華沒啥感覺，隔行如隔山，她一個樂團指揮是體會不到拍電影的難處的。
對於陳家樂寫的那些流行音樂也沒太大反應。
畢竟流行音樂跟交響樂，又是不同類別的存在。
但現在，她看到這份《太陽照常升起》的交響樂樂譜時，她頓時被震撼到了。
“能寫出這樣譜子的人，一定是大師級水平。”
她又迅速翻出《波基上校進行曲》的改編譜。
看到那熟悉的進行曲骨架下，巧妙嵌入的板鼓節奏和笙群悠長的和聲線條時，她輕輕吸了一口氣。
“果然是出自音樂大師的手筆。”
如果一首曲子質量好，那她還能解釋為曇花一現，但兩首都是如此。
經典！
她隻能用經典來形容。
經典在音樂領域的意思是，經過多年，眾多觀眾的評價後，依然屹立不倒。
她合上樂譜，動作小心而鄭重。
“這活兒不能按急活應付。譜子很優秀，值得好好排。”
她看了眼表，立刻拿起內部電話：“通知各聲部首席，現在，立刻來我辦公室。下午的原定排練計劃全部取消，優先磨合一份新譜子。”
隨即看向張真林。
“張老師，這譜子送來得是時候。咱們樂團，很久沒遇到能這樣的新作品了。明天錄音是吧？放心，不會給學院丟人。”
第二天，錄音日。
陳家樂帶著自己的錄音師和器材，提前半小時到了學院音樂廳。除錯裝置、佈置話筒、檢查線路，一切悄無聲息地進行。
中央音樂學院音樂廳見證了柏林愛樂樂團、費城交響樂團、克利夫蘭交響樂團、法國國家交響樂團、以色列愛樂樂團等世界級優秀演奏家的精湛技藝。
這裏也是中國青年交響樂團的排練、培養基地。
台上，樂團已各就各位，進行最後的音準校對。
宗曉妃一身黑色指揮服，背對入口，正在與定音鼓手低聲交代著什麼。
當陳家樂從側門走進來，準備踏入台下的觀眾席落座的時候，宗曉妃若有所感，轉過身。
她看了一眼來人，又迅速確認了手中樂譜封麵上的名字——陳家樂。
沒有猶豫，她立刻麵向陳家樂，身體微微前傾，幅度不大但姿態清晰地點了下頭。
同時，她右手握著的指揮棒輕輕向上一抬。
台上，從第一小提琴開始，樂手們一個接一個地停下了手裏的動作，放下樂器，所有的樂手就全都站了起來，目光望向入口處。
這是一種古老而鄭重的行業禮節，源於古典音樂界對作曲家的最高尊重。
當作品的首演或重要詮釋時刻，作曲者親臨現場，樂團以靜默與注目禮相迎。
跟著陳家樂一起來的錄音團隊們，被這一幕都驚呆了。
交響樂在他們看來就是高高在上的，高雅的音樂，而且這還是音樂學院的交響樂團，此刻卻如此莊重地集體致敬。
都不由得在心裏暗嘆一句。
“陳導牛逼！佬大牛逼！”
陳家樂瞬間明白了。
怪不得說從西方老爺那傳過來的東西，那就一個高雅呢！
就這待遇，隻能用個爽字來形容。
他也沒多話，隻是向著宗曉妃和整個樂團的方向，同樣認真地點了點頭，算是回禮。
他不會指揮，暫時也不打算在這個上麵下功夫。
反正都是係統給的東西，他以創作者的身份享受這份榮耀就行了。
宗曉妃見他領會，便不再耽擱，轉身，指揮棒一點：“我們從頭，再來一遍《太陽照常升起》。記住，這不是排練，就當正式錄音。3，2，1——”
錄音異常順利。
樂團狀態極佳，昨日精心磨合的細節在錄音話筒下被完美捕捉。兩首曲子，包括補錄的幾個片段，原計劃六小時的錄音，四個半小時就全部高質量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