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佳輝在邊上看著陳家樂演師爺馬邦德,看得有點出神。
那一頭用假髮套做成的飄逸長發,再配上那頂白帽子,把馬邦德這個十分複雜的角色演得惟妙惟肖。
作為專業演員,梁佳輝看劇本不光琢磨自己的角色,別人的角色他也會在心裏過一遍,分析分析。
而馬邦德這個角色,在他看來就最為複雜。
馬邦德性格圓滑、欺軟怕硬,擅長裝糊塗。
他貪生怕死、貪財好色,但在某些時刻也展現出溫情的一麵,如對夫人的真摯感情。此外,他還保有信任他人的能力,與張牧之之間建立了信任關係。
這種複雜多麵的人物,演好了是畫龍點睛,演砸了就是全片敗筆。
而陳家樂完美刻畫出了馬邦德這個人物。
那一舉一動,就跟他真的是電影裏的馬邦德一樣。
“他媽的……”梁佳輝心裏忍不住暗罵一句,當然是佩服的那種罵,“現在的小年輕,都這麼嚇人了嗎?這才二十齣頭啊!”
他想起自己看陳家樂的第一部電影《新世界》,裏麵陳家樂演的丁青,那股子亦正亦邪的狠勁和末路的悲涼,當時就讓他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平心而論,如果讓他來演丁青這個角色,也隻能達到跟陳家樂一樣的水準。
可那畢竟是在大銀幕上看成品,隔著一層。
現在在拍攝現場,眼睜睜看著對方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變身,那種衝擊力是完全不一樣的。
更直接,更真切,也更能感覺到那份可怕的表演天賦和控製力。
“卡!”
第一條拍完,副導演郭凡喊停。
陳家樂趕緊從馬背上跳下來,幾步跑到監視器前頭,一屁股坐下,急著看剛才拍得怎麼樣。
他點開回放,仔仔細細地看:鼓樂隊的架勢,空轎子的位置,張麻子出來的神態,還有自己演的師爺馬邦德那幾個關鍵反應。
餘萌萌和鼓手姑娘們還站在原地,大氣兒不敢喘,眼巴巴等著導演發話。
要是這條不過,她們就得把這累死人的鼓再敲一遍;要是老不過,那就得一直敲到導演滿意為止。
餘萌萌這會兒臉上別提多彆扭了。
糊了厚厚一層濃妝,粉底煞白,兩團腮紅打得跟年畫娃娃似的,又濃又艷。
這妝,還是陳家樂親手給她化的,說是要給全團女鼓手當化妝模版。
陳家樂對自己化的妝很滿意,但餘萌萌卻總感覺這妝怪怪的,看著其他人的模樣,她們就跟屍體一樣。
不對,更準確的說是臉上的妝容,像是給死人化的冥妝。
陳家樂把剛才拍的鏡頭,在監視器上又從頭到尾仔細看了一遍。嗯,該有的味道都在,跟原版那個感覺大差不差,鏡頭裏也沒瞅見什麼穿幫露餡的地方。
他鬆了口氣,抄起對講機:“這條過了!大家原地休息十分鐘,喝口水,活動活動手腳。咱們抓緊時間,準備拍下一場——進城!”
片場的氣氛明顯一鬆。
開機第一場就是上百號人的大場麵,排程起來一點不亂,這可不是隨便哪個導演都能hold住的。
經這一下,劇組裏不少新人心裏對陳家樂的能力又多了幾分信服。
鼓手們開始把架在城門口的鼓撤走,攝影組和道具組忙活著把裝置、傢夥什兒往“城”裡搬,佈置接下來的場景。
進城之後的戲,那才叫一個精彩。
這也得說《讓子彈飛》的劇本是真厲害。
張麻子進城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殺人,殺的不是活人,而是死人。
之前劫火車,火車翻水裏了,原來那縣長帶的一隊護衛全淹死了。
張麻子就把這些屍體都給套上了麻匪的衣服和頭套,拉到城內眾多鄉紳土豪麵前,又“槍斃”了一回。
相當於死了兩回。
“砰!砰!砰!”
幾個戴著麻匪頭套的“屍體”被接連“處決”。台上,陳家樂演的師爺馬邦德正說得慷慨激昂:
“為什麼要槍斃麻匪!因為他們搶官車,劫縣長!”
“槍斃他們,就是為了讓大家明白,對抗官府之下場!”
說著,他還振臂高呼:
“縣長來了,鵝城就太平了!”
“縣長來了,青天就有啦!”
旁邊,大哥陳家齊演的張麻子拍了拍手,把馬邦德拉到一邊,低聲說了句電影裏的點睛之筆:
“師爺,說得好啊。”
“你記得我跟你說過,有時候死人比活人有用吧。”
死人比活人有用。
這話,說得真他媽有道理。
而且這句台詞也可能是在致敬《荒野大鏢客》,《荒野大鏢客》裏麵也有句相似的台詞。
死人有時候很有用。
梁佳輝在一邊看著陳家樂的表演,心裏越來越吃驚。
這傢夥,真把馬邦德在那個情境下的狀態給演活了。
張麻子開槍槍斃,已經死掉的麻匪,這不止是在嚇唬城裏的鄉紳,更是在警告馬邦德這個滑頭師爺:別搞什麼小動作,不然這就是你的下場。
而馬邦德是個聰明人,看到這場麵,再聽聽張麻子這番話,哪能聽不懂裏頭的敲打?
臉上那副又怕、又懂、又得強裝鎮定的複雜表情,全讓陳家樂給演出來了。
梁佳輝心裏不由湧起一陣壓力,接下來就該是他的戲了,而且是一人分飾兩角,這要是演砸了,豈不是顯得自己連陳家樂這小輩都不如?
那以後在演藝圈他還怎麼混呀?
在《讓子彈飛》裏,黃四郎這個角色需要一人分飾兩角:一個是真身黃四郎,心狠手辣、老謀深算;另一個是他的替身,懦弱畏縮、唯唯諾諾。
兩種性格天差地別,演起來確實有難度。
原版裡,薑聞找了個和周閏髮長得挺像的演員來演替身。但陳家樂一時半會兒找不到和梁佳輝特別相像的人,索性就隻能讓他一人分飾兩角。
倒也不是完全沒有替身演員。
有個背影、身形和他比較像的,拍些不露臉的背影、側影時能用上。
但隻要是露正臉、有台詞的戲份,都得梁佳輝自己上。
一人分飾兩角,擱現在技術上不算什麼新鮮事了。
國內最早玩一人分飾兩角的是程龍的《雙龍會》。
當時兩個程龍同時出現在銀幕上,在影迷間引起了很大的震動。
因為是膠片時代,導演們採用的是將兩張膠片重疊的方法,就是讓程龍先演一個角色,再演另一個角色,然後把兩條膠片疊在一起洗印,就能製作出兩個程龍一起同框的畫麵。
但拍《讓子彈飛》就簡單多了。
因為戲裏,真黃四郎和假替身從來沒有真正同框出現過,總是一個露正臉,另一個隻給背影或者側影。
所以拍起來,比那種需要精準對位、雙重曝光的分身術要省事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