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中旬,離過年不到半個月了,街上已見放假過年的躁動,商鋪門口的紅燈籠掛得滿滿當當。
就在這樣的氛圍中,時宇峰從可可西裡調研回來。
沒辦法,大雪封山了,此時的無人區更加險惡。
再不走,人都可能留在那裏。
當天晚上,李奇跟王全福幾人為時宇峰舉辦了接風宴,接風的地兒選在一個挺隱蔽的小館子包間。
門一開,時宇峰走進來。
李奇差點沒認出來。
臉又黑又紅,皴得厲害,一看就是長期在高原挨曬受凍;嘴唇乾裂出血,口子深得嚇人;以前挺修長的一雙手,現在指關節又粗又大,滿是凍瘡留下的黑疤和新裂開的口子。
他瘦了一大圈,裹著厚厚的羽絨服都顯得有點空蕩蕩。
看著時宇峰的模樣,李奇不禁心疼地抱了抱他。
“兄弟,你說你這又是何必呢?去那種鳥不拉屎的地方調研,這不是找罪受嗎?”
他實在不理解時宇峰的選擇,明明拍完《烈日灼心》後,時宇峰已經算是新生代導演了,前程無量。
商業片約不斷,投資人捧著錢求他拍,名聲、地位、錢,要啥有啥。多少人眼紅都來不及的東西,他倒好,轉身就扔了,頭也不回地紮進那要命的無人區,把自己弄成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
根本沒必要去冒這個險,受這個苦。
安安心心拍商業片,再差也差不到哪去。
王全福沒說話,默默遞過去熱茶,時宇峰接過,微微點頭致謝,抿了一口。
這纔回答李奇的問題。
“你不懂。”時宇峰眼神堅定,“這大半年以來,在那邊的日子雖然很苦,每天與豺狼為伍,但我不後悔當初的選擇,一點兒也不。”
“樂哥當初勸我去……是對的。有些事兒,有些地方,有些人,總得有人去看,去記,去告訴外麵的人,那兒正發生著什麼,是誰在拿命守著。”
“這一次的調研,真的讓我受益匪淺。”
“沒去之前,可可西裡對我來說,就是地圖上一個名兒,新聞裡幾句話。”
“沒有親身見過,永遠都不會懂。”
“沒有這一次的經歷,我永遠也不知道有這麼個地方。”
“那裏,是野生動物的天堂,也是人類生命的禁區。”
李奇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說話。
幾人落位,相互寒暄了幾句。
時宇峰看著李奇問道:“你小子真不打算獨立執導?按道理來說,在樂哥身邊待得最久,學得的東西也最多,以你的能力出去拍部電影還不是綽綽有餘。”
李奇連連擺手:“不了不了,我那半桶水,怎麼敢。雖然我跟在樂哥身邊最久,但也清楚自己與樂哥的差距在哪。”
隨即,他又跟時宇峰、王全福等人說了說這次《飛馳人生》的拍攝。
“說實話,我要是有樂哥十分之一的本事,我都敢出去接戲或者厚著臉皮找樂哥要個劇本,自己出去獨立執導去。這樣,研研也不會離開我。”
說到女朋友的離開,李奇不禁一陣低落。
“也是,越是看到優秀的人,越是明白自身的不足。”王全福贊同的點了點頭。
這點在他身上感受尤為明顯。
他曾經也想學著陳家樂那樣,什麼事都親力親為,每個拍攝細節都嚴格把關。
但問題是......
這真的做不到呀!
“師兄,你也不必如此。”
時宇峰看著師兄王全福誇讚道:“聽說師兄的《致青春》電影票房不錯,當時我不在京城,現在在這兒先祝賀您了。”
說著,舉起酒杯跟王全福碰了碰。
“哪裏哪裏,都是小樂寫的劇本好,不然,電影再撲街,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好。”
“嗯嗯,樂哥的劇本確實是一流的。”時宇峰表示贊同。
“那你這次呢,劇本自己寫還是?”
“看樂哥安排嘛,這個題材是個好題材,就看劇本怎麼寫了。”時宇峰把杯裡的酒給幹了,“不過,我出發之前,樂哥說過會幫我寫個劇本,我現在完全不擔心。”
“那真便宜你小子了,小樂寫的劇本,不是狂賺票房,就是能獲大獎。現在,就看你想要拍商業片,還是文藝片了。”王全福不禁羨慕道。
時宇峰笑了笑:“說實話,我對電影票房沒啥感覺,我更希望拍些有意義的電影。”
就在這時,飯館包間的房門被推開。
進來的人正是陳家樂跟大哥陳家齊,他們剛從錄音室出來。
《飛馳人生》裏麵的配樂實在太多了,不得不加班加點的製作,畢竟還有十幾天就春節檔上映了。
“不好意思,我們來晚了。”
“哪裏哪裏,我們也剛到不久。”
“樂哥,齊哥,快坐快坐!”
陳家樂和大哥落了座。他仔細打量了時宇峰一番,跟半年前簡直判若兩人,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山裡跑出來的野人。
看著眼前的時宇峰,陳家樂心裏也更確定了一件事:當年那位陸導拍的《可可西裡》,八成有水分。要是真去實地待過,在那種風沙嚴寒裡,人的模樣絕不會是電影裏那樣。
被陳家樂這麼盯著看,時宇峰有點不好意思了。
陳家樂這才笑了笑,開口道:“剛剛我在門外,好像聽見有人在說我壞話啊?”
時宇峰幾人連忙擺手:“哪有,哪有……”
陳家樂嗬嗬一笑,沒有在意,繼續詢問道:“那邊……現在到底什麼情況?新聞裡說得模糊。”
說實話,陳家樂對於可可西裡的印象,完全是靠這部電影。
但當時電影是在2004年拍的,拍的還是90年代的事,所以印象其實是有點過時了的。
“那裏比以前好很多了,起碼修了公路,也有電了。”時宇峰放下酒杯,神色嚴肅了些:“但還是要比想像的難,也比想像的……值得守。盜獵的少了,但環境更脆弱了。巡山隊那幫兄弟,是真不容易,缺錢、缺裝備,好多都是憑著股信念在硬扛。我跟著跑了幾個月,有些鏡頭……拍下來,心裏總不是滋味的。”
陳家樂點了點頭:“行,能明白這些,這趟罪,沒白受。”
時宇峰欣喜道:“那電影劇本......”
看著時宇峰的模樣,陳家樂微微一笑,從包裡掏出個早應該準備好的劇本,丟給他。
“劇本我早就寫好了,就你調研回來拍了。”
“至於電影的名字,就用地方名字——《可可西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