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4章調查的方向不能變
胡步雲覺得現在自己像個拆彈專家,但手裏的拆彈說明書卻被領導塗改過了
蘇永強用紅筆在“剪紅線”和“剪藍線”之間寫了個“酌情處理”。
這個酌情處理,看似隻有簡單四個字,卻讓胡步雲處處掣肘。
蘇永強要“穩定”,這沒錯。但胡步雲自己當著那麼多人的麵喊出了“一查到底”,如果最後雷聲大雨點小,甚至隻拍死幾隻蒼蠅,他的威信將蕩然無存,下一次再發生類似事件,就不會有人再相信他的話了。
可以說,“金鼎案”和之前“葡萄園”事件完全不是一個量級。無論是案情的複雜程度,還是牽扯麵之廣,影響人之眾多,都比“葡萄園”事件難了不止一百倍。
農民的維權,實際上就像是道菜市場買菜,討價還價,最後總能談個價錢。
但眼前這“金鼎案”,簡直是個俄羅斯套娃,開啟一層還有一層,最裏麵那層可能寫著“開啟即爆炸”。讓你永遠看不到真相。
胡步雲揉揉酸軟的腰,按下內部通話鍵:“龔澈,叫上官書記過來一趟。對了,讓她把專案組最新進展帶上,別又拿那些‘正在積極推進’的廢話來糊弄我。”
上官芸進來時帶著兩個資料夾,一個厚得像磚頭,一個薄得像選單。
“胡書記,蘇書記那邊的指示,我們怎麼平衡?”上官芸小心翼翼地問。
“蘇書記的指示很明確,”胡步雲打斷她,“要穩定,要大局。這是紅線也是底線。”
上官芸眉頭一皺,這種種處境,她太熟悉了,就像在飯店點菜差不多的道理,領導說“隨便點”,等結賬時又說“怎麼點這麼多”。
胡步雲拿起那個薄資料夾:“王某、劉某的案子,辦成自助餐——該上的菜都上齊,讓投資者看到我們在動真格。但別急著開新桌,特別是那些可能坐滿領導的貴賓席。”
“明白。”上官芸點頭,“不過王某交代了個新情況,說穆公子有個賬本,記錄了不少‘特殊招待’的費用,怎麼說呢,就跟當初建安市的清風別院的情況差不多吧,涉及幾個重要人物,其中就有我們北川的。”
胡步雲皺了皺眉,這個訊息他倒不覺得震驚。想必這個賬本跟穆公子交給自己的那個U盤的性質差不多。
“賬本在哪?”胡步雲問。
“姓王的說在穆公子的助理那兒,但那個助理在穆家倒台之際就失蹤了,至今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胡步雲笑了:“巧了,這種掌握核心機密的人,不失蹤纔是見鬼了。”
胡步雲說著,拉開抽屜,拿出一張明信片扔在桌上。上麵印著湛藍的海灘,背麵寫著一行字:“書記,這裏的沙子真細,比金鼎大廈的地基還紮實。”
上官芸倒吸一口涼氣:“這是誰給你的?”
胡步雲搖搖頭,“不知道,匿名。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應該就是那個助理。這是威脅,也是提醒。”
胡步雲把明信片交給了上官芸,“你們拿去鑒定一下,看能不能發現點有用的東西。關於補償資金的問題,我讓金融辦想了三個方案:一是找資產管理公司接盤,二是引入戰略投資者,三是省財政兜底。”
“結果呢?”上官芸問。
“第一個方案,資產管理公司說他們是收破爛的,不是收炸彈的。第二個,戰略投資者問我們能不能保證不爆炸。第三個,”胡步雲攤手,“財政廳長說要是敢動這筆錢,他就躺我辦公室門口,拿個破碗找我討飯吃。”
上官芸忍不住笑了:“左也不行右也不是,那怎麼辦纔好?”
“所以我有個新主意。”胡步雲眯縫著眼睛說,“讓那些當初給金鼎專案開綠燈的部門都出點血。省直的,浩南市的,住建、銀監、工商,哪個沒拿過好處?現在該他們表現表現了。”
“這主意好!”上官芸拍手,“就像讓飯店裏所有吃過地溝油的顧客一起討賠償。”
胡步雲又叮囑道:“調查方向不變。王某、劉某的案子,要辦成鐵案,證據鏈要紮實,程式要絕對合規。他們吃了多少,吐出來多少,涉及到誰,就查到誰。但是,調查的節奏和範圍,要把握好。現階段,集中精力查清‘金鼎財富’本身的非法集資、資金轉移問題,以及直接為他們提供便利和保護的官員的問題。至於更上麵……線索先梳理,固定證據,但不要急於擴大戰場,更不要在沒有充分把握的情況下,去碰一些可能引起全域性性震動的人和事。彙報層級,嚴格按照程式來。””
正說著,龔澈敲門進來,表情古怪:“書記,有個投資者代表非要見您,說他能提供重要線索。”
胡步雲挑眉:“又是來要錢的?”
“不,他說他老婆是穆公子公司的財務,跑路前留了個U盤在他那兒。”
上官芸立即起身:“我親自去接見。”
五分鐘後,她帶著個U盤迴來,臉上寫滿不可思議:“裏麵是穆公子給各級領導‘上貢’的記錄,時間、地點、金額一清二楚。最絕的是,還有個資料夾叫‘特殊愛好’,記錄著各位領導的……偏好,和櫻花國的小電影有得一拚。”
胡步雲插上U盤,點開一個檔案,突然笑出聲:“這位領導收禮隻收超市購物卡,說是給老婆買菜用。備註寫的是‘模範丈夫’。”
再點開一個,他笑不出來了:“這位喜歡在洗浴中心談事情,每次消費都記在穆公子賬上。備註是‘水太深’。”
最關鍵的一個檔案被加密了。上官芸試著輸入穆公子的生日、車牌號,都不對。
“讓我來。”胡步雲想了想,輸入“我要穩穩的幸福”。
密碼錯誤。
他又輸入“穩定壓倒一切”。
檔案應聲開啟。
裏麵是幾段錄音,最新的一條記錄著某個熟悉的聲音:“案子到此為止,不要再深究了。”
胡步雲和上官芸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裏看到了震驚。
那是蘇永強的聲音。
辦公室裡安靜得能聽見空調的嗡嗡聲。胡步雲緩緩靠回椅背,現在他明白了,為什麼蘇永強一再要求“控製範圍”。
這不是在拆彈,是在領導眼皮底下拆領導裝的炸彈。
他關掉檔案,對上官芸說:“先把王某、劉某的案子辦紮實,其他的……我們需要從長計議。”
上官芸離開後,胡步雲獨自坐在辦公室裡。他看著窗外,突然想起自己剛當上紀委書記時老領導說的話:“小胡啊,乾我們這行就像在雷區跳舞,既要跳得好看,又不能踩響地雷。”
現在他隻想問:如果埋雷的人是讓你來跳舞的那個人,這舞還怎麼跳?
桌上的電話響了,是蘇永強打來的:“步雲啊,晚上有個接待,你也參加一下吧。”
胡步雲放下電話,苦笑著想:看來今晚這頓飯,纔是真正的拆彈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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