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家
臘月十九的下午,一輪殘陽已經西下,映照著西邊山頂的一抹晚霞。
在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裡,一個孤獨的身影走在齊南大學的林蔭道上。
他揹著一個巨大的帆布包,提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化肥袋子,
枯葉亂飛。
在學校西南角的筒子樓上,貼滿了大字報,到處都是這個時代留下的烙印。
閆旭遠遠的看了一眼,在三樓的5號房間已經開了電燈。
昏黃的燈光透出,在周圍的一片黑漆漆中顯得格外紮眼。
閆旭提著化肥袋子的手開始微微的發顫了,他托了托眼鏡,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向著樓上走去。
在5號房間裡,一對瘦弱的中年夫婦正守著一個煤球爐子,在煮著一鍋玉米糊糊。
“小旭還冇有回信嗎?”
婦女向男人問道。
男人歎了口氣,說道:
“冇有啊,這都快過年了,也不知道他在那裡過得怎麼樣。”
“你看著鍋點,彆再糊了,這個糟踐法,剩下的玉米麪子還不知道能不能熬過年呢。”
“叫我說,把那兩個暖瓶賣了,給你配副眼鏡吧,我總是乾不好。”
“那是咱們給小旭留著結婚用的東西,我們已經什麼都冇有了,再把......”
正說著,女人的眼淚又流了下來了。
男人也很無奈現在的情況,隻能
“好,好,我不說了,你眼睛都壞了,還哭......”
就在這個時候,房門被輕輕的推開了。
中年夫婦同時看向門口,時空就像是定格了一般。
閆旭愣愣的看著昏黃光線裡的父母......
“爸!媽!”
閆旭感覺他好像窒息了一般,就連喊聲,也像是從胸膛裡擠出的,兩隻眼睛也像是開了閘的洪水,瞬間迷住了雙眼。
閆父哆哆嗦嗦的站起,向前邁出了兩步,又想起了老伴的眼睛,回身扶起,準備再轉身時,已經被閆旭寬大的臂膀擁抱住了。
閆家三人,經曆了三年多的時間,終於團圓在這個小房子裡了。
良久之後,閆旭聞到了焦糊的味道。
趕緊端下了還在煤球爐子上的鍋。
“又糊了。”
閆母有些沮喪的說道。
“糊了就糊了吧,小旭回來,比什麼都好。”
“爸,媽,你們還好嗎?”
閆旭止不住自己的眼淚,隻能摘下眼鏡來擦拭,根本看不清眼前的父母。
“挺好,挺好。”
閆母想象了多少次相聚的畫麵,但是卻冇有想到自己卻看不清。
她伸手去摸閆旭,摸摸兒子結實的手臂,摸摸兒子滄桑的麵頰。
是那麼的溫柔,是那麼的欣慰,她眼中的淚花都不捨得乾涸。
“媽,你的眼睛?”
“媽冇事的,就是眼睛在被批鬥時候打掉了,過些天,我就去配一副。”
“小旭,你回來也不說一聲,我好去接你啊。”
閆父搓搓手,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我也冇想到我能這麼快的回家。我回來的時候,看著國營飯店還開著門,我們先去吃飯吧。”
閆父和閆母同時抬頭,看向眼前這個經過曆練的兒子:“小旭,我們家......”
“爸,媽,你們彆考慮彆的,兒子領你們去。”
閆旭說話,擲地有聲。
此時老兩口才感覺到自己的兒子已經真正的長大了。
......
難得休息,李光這天睡了個大懶覺,醒來的時候,真的就是太陽曬屁股了。
“還是躺平舒服啊。”
他躺在炕上,笑嘻嘻的看著柵格窗戶上的新窗戶紙。
再看看堂屋裡成錦華忙碌著給孩子們做衣服的身影,笑的嘴角都壓不下去了。
“小光啊,今天不出去了?”
“嗯,我們收了,就到這裡了。娘,你過來......”
李光坐在炕上,衝著成錦華隻招手。
“乾什麼?”
“娘,你過來。”
成錦華不情願的把縫衣針紮線上軸上,起身進了李光他們那間。
在成錦華走到李光前麵的時候,李光突然就把炕沿上的枕頭翻開了。
“哇!”
成錦華看著枕頭下麵的東西,雙手捂住嘴,怕自己喊出聲來,但又發不出聲來。
“小,小,光?”
李光在成錦華的注視下,使勁的點了點頭,笑著跟她說道:“娘,這都是兒子這些天賺到的,是咱自己的。”
成錦華一時之間不知道怎麼說了,她伸出手去,想要觸控那麼多她都冇有見過的“大團結”和糧票,但是剛剛伸出手去,又收了回去,使勁的在衣服上蹭了幾下,又伸出去。
“這麼多?”
成錦華輕輕的撫摸著錢的手在打顫,嘴唇也跟著顫抖。
“娘,你拿起來啊。”
李光抓起一把“大團結”塞到了成錦華的手中。
一直到抓在手裡,成錦華還是有些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怎麼會,這麼多?小光,你都乾啥了?”
成錦華有些擔心的看著李光,這個還吊著一隻胳膊的兒子:
“娘,這個冇有什麼風險的,你就放心吧。”
這時候李明和李青從院外進來。
成錦華趕忙把錢塞回了枕頭底下,收拾了一下心情。
“小明,你們看看門後麵。”
李明轉身,看向堂屋的門後。
那是李光帶回來的那十個“黑張飛”。
“娘,是‘黑張飛’!”
“‘黑張飛’!啾,啪!”李青也跟著高興。
“今年能放鞭炮了!哥,今年咱家有鞭炮了!”
兩個小孩一人拿了一個“黑張飛”向著院外跑去,邊跑還邊唱著“藍臉的竇爾敦......”,要去跟他們的小夥伴們炫耀了。
李光趕緊把枕頭底下的錢都整理了一下,全部交給了成錦華:“娘你收起來,我們過年置辦點年貨,好好的過個年。”
“好,好,兒子長大了,長大了。你也留下些花啊。”
“留下了,娘,這兩天抽個空,我們到縣城逛逛去。”
“好好。”
成錦華這一早上,從李光醒來之後,就一直在說著“好”,彆的都不會說了。
李光在床上躺到了太陽快要下山,纔起來吃了點東西,就出門了。
他先到鎮上的供銷社,買了些桃酥和兩瓶景芝白乾,又回到小院,拿上了他提前買好的一捆“黑張飛”,他要去串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