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方案上桌
接下來三天,陳林哪兒都沒去,就幹了一件事——寫方案。
第一天去鎮上列印店打了十二頁正文。
店老闆是個戴老花鏡的大姐,看著他那個U盤裡的檔案問了一句:“小夥子,寫論文呢?”
“算是吧。”
回來之後補了四頁附件。
苗木採購計劃表、人工成本預算表、分階段種植進度表、預計收益測算表。
每個表格裡的資料他都算了兩遍。
速生楊8塊一棵、刺槐8塊一棵、桃樹12塊一棵。
第一期800畝按每畝110棵的密度,總共需要88000棵苗木。
其中速生楊40000棵、刺槐28000棵、桃樹20000棵。
苗木總成本:40000×8 28000×8 20000×12=784000元。
七十八萬四。
這個數字他寫在方案裡的時候猶豫了一下。
太大了。
但這是分批投入的。
第一期800畝不是一口氣全種完,也得分階段。
第一階段先種兩三百畝,後麵再逐步推進。
人工成本他按50人的種樹隊估算。
日薪150,預計總工期四到五個月。
人工總成本大約在九十萬到一百萬之間。
加上苗木,總投入在一百七十萬左右。
這個數字如果給他爸看到,大概會當場暈過去。
但這筆錢不是一次性掏的。
分四五個月投入,每個月三四十萬。
他現在每天到賬一萬多,一個月三十多萬。
而且隨著新樹種下去,這個數字還會持續增長。
收入追著支出跑。
到後麵,收入會把支出遠遠甩開。
但這些他不能寫在方案裡。
方案裡的資金來源,他寫的是“自有資金 政策補貼 生態補償金 遠期經濟林產出”。
模糊處理。
足夠對外解釋了。
第二天,他把那張手繪的桃花穀概念圖重新畫了一遍。
用鉛筆在大白紙上畫的。
他畫畫的水平一般,但用尺子量著畫,線條還算規整。
從村口老槐樹的位置開始,沿著村路往西南方向延伸,經過村子南邊的緩坡,再一路上到柳樹坡北段。
總長度大約五公裡。
兩邊是桃樹帶,中間是步道。
他在關鍵位置標註了文字:入口區、觀景平台、桃園採摘區、休憩涼亭、核心花海區。
畫完了攤在桌上看了看。說不上好看,但意思到了。
第三天,他把所有材料裝訂在一起。
總共十六頁,封麵上寫著——
《青山村荒山綠化及生態產業發展規劃方案》
下麵是他的名字和日期。
裝好了揣進一個牛皮紙檔案袋裡。
下午他去了村委。
老李頭正在辦公室裡看手機上的天氣預報。
“李爺爺,方案寫好了。”
陳林把檔案袋放在桌上,抽出那遝紙。
老李頭放下手機,把老花鏡從桌上摸起來戴上。
他從第一頁開始看。
看了兩分鐘,翻到第二頁。
又看了三分鐘,翻到第三頁。
他看得很慢。每一頁都看完了才翻。
翻到苗木採購計劃表的時候,他的眉毛擰了一下。
“八萬八千棵?”
“分批買,不是一次性的。”
“七十八萬的苗木錢?”
“分階段投入。”
老李頭繼續翻。
翻到收益測算的時候,他停了一會兒。
桃樹盛果期年產值、賞花旅遊預期收入、碳匯交易收入——每一項都有對應的計算依據和參考來源。
他看完資料,繼續往後翻。
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他停住了。
那張手繪的桃花穀概念圖。
大白紙上用鉛筆畫的。
從村口到柳樹坡,五公裡的桃花帶。兩邊密密麻麻的小圓圈代表桃樹,中間一條彎曲的線代表步道。
入口區、觀景平台、桃園採摘區、休憩涼亭、核心花海區。
老李頭的手指停在那張圖上,沒有動。
他盯著那張圖看了很久。
一個六十一歲的老支書,在這個村子待了一輩子。
他見過這些山頭從有樹變成沒樹,從沒樹變成荒草,從荒草變成碎石。
他從來沒想過這些山頭能變成什麼別的樣子。
“你打算把這個給周副鄉長看?”他擡起頭。
“對。”
“你知道他會怎麼想?”
“他會覺得我在畫大餅。”
老李頭看著他。
“那你還給他看?”
“畫大餅和做規劃的區別,就是有沒有人已經動手了。”
陳林指了指窗外的方向。
“327畝。一萬多棵樹。一棵沒死。覈查組親眼看過了。”
“這還能是畫大餅嗎?”
老李頭沒說話。
他把老花鏡摘下來,放在桌上。
又拿起來戴上,又摘下來。
最後他做了一個決定。
“我幫你約周副鄉長。”
陳林看著他。
“不是電話。當麵。你把這個方案帶過去,當麵給他講。”
“行。”
“我今天就打電話約。”
老李頭拿起桌上的座機,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那頭接了。
“小趙?我是青山村老李。”
“你幫我跟周副鄉長說一下,陳林那個2300畝的種植方案已經做好了,想當麵給領導彙報一下。”
“對,當麵。你幫我問問他什麼時候有時間。好,好,我等訊息。”
掛了電話,老李頭看著陳林:“等著吧。估計一兩天就有回信了。”
“謝謝李爺爺。”
“謝什麼。”
老李頭擺了擺手,“你要是真能把那個桃花穀搞出來,我這輩子就值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有點啞。
陳林沒接話。
他把方案收好,裝迴檔案袋裡。
出了村委大院,太陽正好。
他站在院門口,掏出手機。
107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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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在漲。
他鎖了屏,往家走。
覈查通過的訊息傳得很快。
具體是誰先說出去的,陳林不知道。
可能是老李頭在村裡無意提了一句,也可能是小趙和老方走的時候被人看到了態度不錯。
總之到了第二天,村裡的話風就變了。
變化最明顯的是小賣部門口那幫人。
“人家一萬多棵樹,一棵沒死,鄉裡查過了。”
“我跟你說,那個覈查還是正經從鄉裡派下來的,不是隨便看看。”
“賬目都查了,沒問題。要是有問題人家覈查組能放過他?”
“之前說人家借高利貸的那些人呢?現在咋不說了?”
這話明擺著是說給張大炮聽的。
但張大炮這幾天不在小賣部門口了。
陳建國來找陳林的時候說了一件事。
“你知道嗎?張大炮他老婆前兩天來找過我。”
“找你幹啥?”
“旁敲側擊的,問你這邊還招不招人。”
陳林扒了口飯:“她自己想來?還是張大炮讓她來問的?”
“你說呢?”
陳建國撇了撇嘴,“張大炮那個人你還不瞭解?他自己拉不下那個臉,讓他老婆來探路。”
“她怎麼跟你說的?”
“她說他們家張小磊也想來幹活,問有沒有名額。”
“然後又問了一句,以後要是招人多了,大炮能不能也來。”
“她說的是大炮?”
“她說的是我們家老張。但誰不知道老張就是張大炮。”
陳林喝了口湯,沒什麼表情。
“後麵肯定不夠人。到時候不攔任何人。”
陳建國看了他一眼:“你真不計較?那姓張的之前在背後說了你多少壞話?還跑去鄉裡嚼舌根。”
“計較什麼?沒必要和那種人置氣。”
陳建國張了張嘴,又合上了。
他發現自己越來越不知道怎麼評價這個侄子了。
要說他大度吧,也不完全是。
他不是因為寬容纔不計較,他是真的不在乎。
張大炮在他眼裡根本不算個事兒。
這幾天陳林還注意到另一個變化。
在家裡。
劉桂花做的菜不一樣了。
之前一頓飯三個素菜是常態,偶爾有個炒雞蛋就算加餐了。
這兩天,桌上開始出現肉了。
紅燒肉。
正經的紅燒肉。
五花肉切塊,醬油上色,燉得軟爛。
第一天出現的時候,陳林多看了一眼。
劉桂花在旁邊扒飯,頭都沒擡:“吃啊,看什麼看。”
“好久沒吃肉了。”
“嫌肉不好吃?”
“沒有。好吃。”
他夾了一塊。確實好吃。
劉桂花做紅燒肉的手藝一直不錯,就是以前捨不得買肉。
第二天,又有肉。
這回是燉排骨。
第三天,酸菜魚。
陳林心裡明白了。
她不說話,不問他的事,不提錢的事,但她在用自己的方式表態。
她開始信了。
不是完全信,但至少不像之前那麼害怕了。
覈查組來了,查了,沒查出問題。
這個事實比陳林說一百句“我沒借錢”都管用。
她還是不怎麼跟陳林說話,每天做飯、洗衣服、餵雞。
但做的飯變了。
菜的量大了一圈。
以前一頓三個菜,現在四個,葷的佔了一半。
米也換了。
之前一直吃自家種的粗米,這兩天陳林注意到米變白了,是買的精米。
他沒有點破。
有些東西不需要說。
那天晚上吃飯的時候,陳海回來了。
他在門口換鞋的時候聞到了排骨的味道,進屋看了一眼桌上的菜。
四個菜一個湯。
燉排骨、炒青菜、花生米、西紅柿雞蛋。
冬瓜排骨湯。
陳海坐下來,拿起筷子。
吃了兩口,他看了劉桂花一眼。
劉桂花低頭吃飯,沒看他。
陳海沒說什麼。
但他夾了一塊排骨放到了劉桂花碗裡。
劉桂花愣了一下。
然後她低下頭,繼續扒飯。
速度快了一點。
陳林在旁邊看著這一幕,沒有說話。
他低頭扒自己的飯,心裡想著另一件事。
老李頭約周副鄉長的事,應該快有回信了。
吃完飯他回屋看了看手機。沒有老李頭的電話。
倒是有一條淩晨的到賬簡訊。
10900元。
還在漲。
每天多漲一兩百。
前幾批種下去的苗子裡最後一撥,正在被係統陸續確認。
他在備忘錄裡更新了數字,然後開啟之前寫好的方案,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每個資料都對了兩遍。
桃樹的品種、產量、市場價格、花期時間、適宜種植密度——全部有出處。
他不能在周副鄉長麵前說錯任何一個數字。
那個人不好糊弄。
手機響了。
老李頭。
“林子,約好了。後天上午十點,鄉政府周副鄉長辦公室。你自己去。”
“好。”
“方案帶好,別遲到。”
“放心。”
掛了電話,陳林把手機放下。
後天。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外麵天已經黑了。
遠處的山坡黑黢黢的,看不清樹的輪廓。
但他知道那些樹在那兒。
一萬多棵。
好好的。
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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