簽合同
趙誌剛是兩天後到的上海。
這回到廬山村，他可是熟門熟路了。
一進院子，就看見周小雲和齊又晴在樹下擇豆角，陳念薇坐在石桌旁看《文彙報》。
陽光從棗樹的葉子縫隙裡漏下來，落了一地碎金，幾隻蘆花雞在牆角刨食，咕咕叫著。
“喲，都忙著呢？”趙誌剛把行李往地上一放。
他一屁股坐到石凳上，石凳被太陽曬得燙屁股，他“嘶”了一聲，又捨不得挪開，端起齊又晴遞來的涼茶，咕咚咕咚灌了半杯。
“這上海的八月，比北京還熱。悶熱，跟蒸籠似的。”
他抹了把額頭上的汗，解開的確良襯衫最上麵兩顆釦子。
“還是你們這兒舒服，有院子，有樹，有風。”
周卿雲聽見動靜，從屋裡走出來。
看見趙誌剛，笑了。
“趙哥，來得正好。明天咱們去上影廠簽合同。”
“就等你這句話。”趙誌剛放下茶杯，眼睛裡放光。
“我跟你說，這幾天我在北京可冇閒著。我把咱們這個模式跟幾個倒騰煤炭的朋友一說，他們都覺得新鮮。”
“版權方出內容，我們出資金，國營廠出技術，最後三方分賬。這事兒要是成了，以後能複製。”
“《廬山戀》是上影廠一家拍的，《少林寺》是香港人投的，咱們這個，是作家、個體戶、國營廠三方合作，頭一份兒。我覺得都能立個碑紀唸了。”
陳念薇放下報紙，看了他一眼。
報紙頭版上是一則關於物價改革的新聞，她的手指壓在上麵，輕輕敲了敲。
“你倒是想得遠。”
“那可不。”
趙誌剛翹起二郎腿，從口袋裡掏出一包中南海，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又想起這是人家院子裡，冇好意思點，就那麼在嘴角叼著。
“我這人冇彆的本事，就是看得遠。念薇，你知道我為啥跟卿雲合作？不是因為他是作家，是因為他腦子活。這年頭，腦子活的人不多，大部分人都還活在十年前呢。”
周小雲在旁邊聽著，忍不住問了一句：“趙哥，你們說的那個電影，真能賺錢嗎？”
她穿著一件碎花連衣裙，是齊又晴前段時間在百貨大樓給她買的，頭髮紮成兩個小辮子，說話的時候辮子一翹一翹的。
趙誌剛看著她，笑了，把煙從嘴上拿下來，夾在耳朵上。
“小雲妹妹，你哥這本書，在國內賣了多少冊？”
周小雲想了想，掰著手指頭。
“好像……一百多萬了吧？前兩天趙總編叔叔剛給他送過一次版稅。”
“對啊。一百多萬冊。”
趙誌剛往前探了探身子。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一本書，買回去，一家人看，借給鄰居看，借給同事看。一本書最少傳五個人。一百多萬冊，最少有五六百萬人看過這個故事。這些人裡，就算隻有十分之一的人進電影院，那就是五六十萬人次。一張電影票算五毛錢，那就是二三十萬塊。這還隻是最保守的演演算法。”
周小雲聽得眼睛都瞪圓了。
趙誌剛越說越來勁，唾沫星子都快飛出來了。
（請）
簽合同
“實際上，看電影的人比看書的人多得多。《廬山戀》當年多少人看？一個億！《少林寺》多少人看？三個億！咱們這個《山楂樹之戀》，故事好，到時候演員好、宣傳跟上，票房能差嗎？我跟你說，電影院門口排長隊，黃牛倒票，那都是少的。”
周小雲的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那能賺多少錢？”
趙誌剛看了周卿雲一眼，嘿嘿笑了。
“這個嘛，得問你哥。他可是大股東，一百萬投進去，眼都不眨一下。我跟你說小雲妹妹，你哥這個人，看著斯斯文文的，膽子比誰都大。”
周小雲轉過頭，看著周卿雲，眼睛裡滿是崇拜。
那種崇拜，比她看任何電影明星都要真誠。
周卿雲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擺擺手。
“彆聽趙哥瞎說。電影還冇拍呢，就想著賺錢。”
“不想著賺錢，你忽悠我和你一起投那一百萬乾嘛？”
趙誌剛哈哈大笑。
“行了行了，不逗你了。明天簽合同，咱們好好談。對了，日本那邊我朋友可來訊息了，《白夜行》在日本賣瘋了，過段時間，版稅要嘩嘩往你兜裡流。你說你一個寫書的，比我們這些倒騰買賣的賺得還多，我上哪兒說理去？”
周小雲和齊又晴都笑了。
陳念薇也笑了，低下頭繼續看報紙，嘴角翹的老高。
第二天一早，三人一起去了上影廠。
上影廠的大樓還是那副老樣子，灰撲撲的五層樓，牆皮有些地方剝落了，露出裡麵青灰色的磚。
但門口的花壇裡新種了幾株月季，開著紅豔豔的花，給這棟老樓添了幾分生氣。
張副廠長親自在門口迎接，老馬、老李、老黃都來了，還有幾個周卿雲不認識的人，一律穿著短袖襯衫，領口扣得嚴嚴實實。
“周卿雲同誌，歡迎歡迎。”
張副廠長握著周卿雲的手，臉上的笑容比上次見麵時真誠多了。
“這位是趙誌剛同誌吧？久仰久仰。”
趙誌剛跟他握了手，又跟其他人一一打招呼。
他這人，天生自來熟，三言兩語就能跟人聊到一塊兒去。
冇一會兒，就跟老馬聊起了攝影裝置，跟老李聊起了製片流程，跟老黃聊起了鏡頭語言，還順嘴提了一句《黃土地》的攝影風格，把老黃說得連連點頭。
周卿雲在旁邊聽著，心裡暗暗佩服。
趙誌剛這個人，平時看著大大咧咧，一副公子哥的做派，實際上門兒清。
他說的那些話，不全是客套，是真懂一些。
後來他才知道，趙誌剛為了今天這場見麵，提前一個星期就開始做功課，還找了一個北影廠的朋友，惡補了三天電影製作流程。
合同是早就擬好的，一式四份，用老式打字機打在厚實的公文紙上，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條款寫得明白：周卿雲出資五十萬，加上《山楂樹之戀》的影視版權，占比百分之五十。
趙誌剛的傳媒公司出資五十萬，占比百分之四十。
上影廠出人員、出裝置，負責拍攝製作，人員工資和其他成本從這一百萬裡出，同時享有百分之十的票房分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