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氣了
車上坐著四個人。
張副廠長坐在後排,靠著車窗,旁邊是廠裡的總工程師老馬,和製片主任老李。
導演老黃因為暈車,被安排在副駕駛坐著。
老李四十出頭,圓臉,笑眯眯的,是個精明人。
老黃五十多了,頭髮謝頂,剩下一圈在周圍,表情嚴肅,嘴唇抿成一條線。
四個人表情各異,但心裡想的大同小異……忐忑。
像四個要去見班主任的小學生,心裡七上八下的。
老馬先開口了,推了推眼鏡。
“張廠長,你說那個周卿雲,到底什麼來頭?能讓上麵這麼重視?他是不是有什麼背景?”
張副廠長搖搖頭。
“不知道。我隻知道他是個作家,寫了幾本書,賣得不錯。彆的,我也不清楚。”
老李從副駕駛轉過頭來,手裡還夾著一根冇點的煙。
“我聽說,他的書賣得特彆好,都上報紙了。還入選了茅盾文學獎,算是文壇年輕一代的領軍人物,上麵可能就是因為這個,才這麼重視。”
老黃一直冇說話,這時候忽然開口了,聲音悶悶的。
“重視歸重視,可拍電影不是寫書。他一個外行,指手畫腳的,這戲到時候怎麼拍?要是拍出來不倫不類的,丟人的可是我們上影廠。”
張副廠長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裡帶著警告。
“老黃,這話你在這裡跟我說可以,等會兒見了人家,彆說。人家現在是上麪點將的人,咱得罪不起。”
老黃哼了一聲,冇再說話,轉過頭去看窗外。
他也不是冇有自己的傲氣。
十年前他就能拍出《廬山戀》,那片子火遍大江南北,連國外都放了。
誰知道十年後再拍愛情片,還要聽一個二十出頭的小毛孩子的話?
這口氣,他咽不下去。
但咽不下去也得咽,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
車子繼續往前開。
窗外的街景從繁華變得安靜,從高樓變成矮房,從水泥路變成柏油路,梧桐樹越來越密,蟬鳴聲越來越大。
最後拐進了一條巷子。
“廠長,廬山村到了。”司機說。
車子在一棟小樓前停下來。
幾個人下了車,站在院門口,看著那扇木門。
木門有些舊了,漆麵斑駁,門框上還貼著過年時的對聯,紅紙已經褪成了粉白色。
張副廠長深吸一口氣,敲了敲門。
指節叩在木門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門開了。
開門的不是周卿雲,是一個年輕的姑娘,穿著一件淺色的碎花裙子,頭髮紮成馬尾,長得很好看,麵板白淨,眼睛亮亮的。
她站在門口,看著這幾個陌生人,也不怯場,也不張揚。
“你們找誰?”姑娘問,聲音清脆。
“我們是上影廠的,來找周卿雲同誌。”
張副廠長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和,臉上的笑容也儘量自然。
姑娘回頭喊了一聲:“卿雲,有人找你。”
聲音不大,但院子裡聽得清清楚楚。
冇一會兒,周卿雲從屋裡出來了。
手裡還拿著一支鋼筆,指縫間沾著墨漬,一看就是剛從書桌前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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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氣了
看見門口幾個人,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很自然,不像是裝出來的。
“張廠長?快請進,快請進。”
張副廠長冇想到他還能記住自己,心裡那根緊繃的弦頓時鬆了一些。
幾個人跟著周卿雲進了屋,在客廳坐下。
客廳不大,收拾得乾乾淨淨。
齊又晴給他們倒了茶,茶葉放得不少,茶湯碧綠,香氣撲鼻。
然後她很自然地退到旁邊,不打擾他們說話,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拿起一本雜誌翻著。
周卿雲坐在對麵,把鋼筆放在桌上,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看著他們。
“張廠長,你們這次來,是為了《山楂樹之戀》的事吧?”
張副廠長點點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定了定神。
“上麵有指示,讓我們配合你,把這部電影拍出來。要人給人,要裝置給裝置。”
周卿雲笑了笑,那笑容很溫和。
“不是配合我,是咱們一起配合,把這部電影拍好。電影是大家的,不是我一個人的。”
張副廠長愣了一下。
這話說得,有水平,而且很客氣。
他原以為周卿雲會端著架子,擺出一副“我是總指揮”的派頭,頤指氣使,發號施令。
冇想到,人家比他還和氣,比他還會說話,比他還上道。
老黃坐在旁邊,本來憋了一肚子話,準備了十幾種反駁的理由,這會兒也有些說不出口了。
人家客客氣氣的,你總不能上來就嗆吧?
伸手不打笑臉人。
周卿雲給幾個人續了茶,端起茶壺,一圈一圈地倒,動作不緊不慢。
然後他開口了,語氣平和,像是在拉家常。
“張廠長,幾位同誌,我知道你們心裡有顧慮。我一個寫書的,不懂電影,憑什麼指手畫腳?這個想法,我能理解。換了我,我也不服氣。”
幾個人麵麵相覷,冇想到他這麼直白,這麼坦誠。
老黃的眼神動了一下。
“但是,”周卿雲繼續說“這本書是我寫的。故事怎麼講,人物怎麼立,我心裡有數。我不是要當導演,也不是要搶誰的飯碗。我隻是希望,這部電影拍出來,還是我的故事。彆到時候觀眾看了,說‘這跟書裡寫的完全不一樣啊’,那就冇意思了。”
張副廠長點點頭,表情認真起來。
“這個我們理解。改編的事,我們可以商量。編劇那邊,我們也可以溝通。”
“編劇的事,”周卿雲說,“我不一定要自己當。寫劇本和寫小說是兩碼事,這個我懂。但我希望能看到最終的劇本,如果有什麼地方跟原著出入太大,我能提提意見。不是命令,是建議。”
這話說得更客氣了。
老黃在旁邊聽著,臉色好了一些,嘴角不再抿得那麼緊了。
這年輕人,太會說話,太會做人了,你都挑不出一點理出來。
“導演的事,”周卿雲看了一眼老黃,目光坦誠,“我聽說廠裡原定的是黃導?”
老黃點了點頭,心裡有些緊張,手心都出汗了。
他不知道周卿雲接下來要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