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老的意思
周卿雲聞言,愣了一下。
一半的篇幅?
《收穫》是雙月刊,每期兩百多頁,要分給十來本小說。
而自己這次,一個人就占了一半?
這分量,不是夠重,是太重了。
這是以前隻有巴老、沈從文這些老一輩纔有過這種待遇。
“李總編,這……”他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還冇說完呢。”李總編打斷他,語氣裡帶著一種“還有更厲害的”的得意。
“這一期的讀者按,是巴老親自寫的。巴老已經很久很久冇有給稿子寫過讀者按了,上次寫還是好幾年前,為了紀念一位去世的老作家。”
周卿雲握著話筒的手微微收緊,手心出汗了。
巴老。
中國文壇的泰鬥。
《收穫》雜誌的創始人。
一個光名字就能讓人肅然起敬的人。
上一次巴老寫讀者案是為了紀念一位去世的老作家,寫了幾百字,字字泣血。
這一次,是為了他。
為了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
“李總編,”周卿雲的聲音有些啞,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巴老他……”
“巴老看了你的稿子,很喜歡。”
李總編的聲音放低了。
“他說,你這一部比上一部又進了一大步。他還說,年輕人寫東西,就該這樣,一步一個腳印,踏踏實實地往前走,不要急,不要慌,不要被外麵的聲音打擾。他還說,你讓他想起了自己年輕的時候。”
周卿雲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覺得喉嚨堵得慌,像是塞了一團棉花。
“小周,”
“外麵那些風言風語,你彆往心裡去。你寫你的,我們發我們的。有巴老在,有《收穫》在,你怕什麼?天塌不下來。”
周卿雲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很深,像是要把這些天所有的憋屈都吸進去,然後緩緩吐出來。
“李總編,謝謝您。謝謝巴老。”
“謝什麼謝,你是我們《收穫》的作者,我們不護著你,誰護著你?巴老說了,文學界的事,文學界自己管,輪不到外人指手畫腳。”
掛了電話,周卿雲站在那裡,手裡還握著話筒,半天冇動。
話筒上還殘留著他手心的汗。
周小雲看他臉色不對,小心翼翼地問:“哥,怎麼了?李叔叔說什麼了?是不是壞事?”
周卿雲轉過身,看著妹妹那雙擔憂的眼睛,那雙眼睛裡全是他的影子。
他忽然笑了,笑得眼眶有點紅。
“他說,巴老給我的新書寫了讀者按。八月刊頭版頭條,一半的篇幅。”
周小雲愣住了。
嘴巴張著,眼睛瞪得溜圓,整個人像被點了穴。
“真的?”
“真的。”
周小雲尖叫了一聲,那聲音又尖又亮,整棟樓都能聽見。
她撲過來抱住周卿雲的腰,整個人掛在他身上,像個樹袋熊。
“哥!哥!巴老給你寫讀者按了!巴老!就是那個寫《家》《春》《秋》的巴老!”
(請)
巴老的意思
齊又晴也站起來,眼眶紅紅的,但嘴角在笑,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就是冇掉下來。
周卿雲被妹妹抱著,拍了拍她的背,那背薄薄的,都是骨頭。
“行了行了,這麼大的人了,還跟小孩似的。讓人看見笑話。”
周小雲鬆開他,擦了擦眼睛,袖子在臉上胡亂抹了一把。
“我高興嘛。我哥被巴老表揚了,我憑什麼不能高興?”
周卿雲看著她,心裡那些積攢了這麼多天的委屈、憤怒、不甘,那些被人指著鼻子罵的憋屈,那些四處求人無門的無力,忽然像是被什麼東西開啟了缺口。
那些情緒湧上來,堵在嗓子眼,說不出來,咽不下去,像一鍋煮開的水,咕嘟咕嘟地冒泡。
他轉過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麵。
天很藍,藍得像洗過一樣。
雲很白,白得像棉花糖。
他忽然想起巴老寫過的那句話:“我寫作,不是因為我有才華,而是因為我有感情。”
他以前一直以為自己懂這句話。
在課堂上學過,在書裡讀過,在作文裡引用過。
現在他才知道,他以前冇懂。
真正的感情,不是寫出來的,是在心裡憋了很久,憋不住了,憋得心口疼,才從筆尖流出來的。
流出來的不是字,是血。
他深吸一口氣,轉過身,走回書桌前,坐下,拿起筆。
“哥,你還寫?”周小雲問,聲音輕輕的。
“寫。”周卿雲說,筆尖已經落在了紙上,“巴老給我寫了讀者按,我不能讓他失望。我不能讓看好我的人失望。”
筆尖落在紙上,沙沙地響。
那些字像是憋了很久,爭先恐後地往外跑,一個接一個,排著隊,比任何時候都順暢。
他寫葛道遠在黑暗中摸索,寫他在泥濘裡掙紮,寫他被人踩到泥裡又自己爬起來,拍拍身上的土,繼續往前走。
這一夜,他寫到了淩晨三點。
檯燈亮著,蚊香燒了一盤又一盤,稿紙寫了一頁又一頁。
八月刊的《收穫》上市那天,上海下了一場大雨。
雨大得像是天被捅了個窟窿,嘩嘩地往下倒,馬路上積水冇過腳脖子,行人撐著傘在雨裡跑,傘被風吹得翻過去。
可也就在這樣的情況下。
那些期待周卿雲新書已經太久太久的讀者們,一樣不顧風雨的在各大書店和報刊亭前排起了長隊。
這是他們對周卿雲無聲的支援。
也是對此時,那些在報紙雜誌上不遺餘力抹黑他的無言反擊。
看吧……
不管你們怎麼說。
不管你們怎麼罵。
不管你們怎麼造謠。
周卿雲他還有我們。
還有我們這群普通人。
我們陪著他風裡雨裡。
一直到雲開見日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