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會不會賣的太貴了,有人買嗎?」聽到這價格,就算是鎮長都驚了。
「有,」陳念薇信心十足,「而且供不應求。我們在上海已經接到了不少訂單,都是企事業單位用來招待貴賓的。」
陳念薇說的半真半假。
酒廠現在的訂單量確實有。
當然,目前的訂單都是衝著她的關係來的。
不過隻要她不說,也不會有人知道,
更重要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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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這場參觀,這些記者,這些乾部,都會成為白石酒廠的免費宣傳員。
用不了幾天,「白石村出了個天價酒」這個充滿噱頭的訊息,就會傳遍整個陝北地區。
這就是周卿雲要的效果。
高階產品,從來不隻是賣產品本身,更是賣故事,賣稀缺,賣身份象徵。
參觀還在繼續。
乾部們看了灌裝車間,又看了倉庫,看了辦公室,每看一處,都嘖嘖稱奇。
記者們更是興奮,採訪本記得密密麻麻。
這個陝北小村子的酒廠,給他們提供了太多新聞素材。
周卿雲一直站在人群後麵,草帽壓得低低的。
他看著陳念薇從容應對,看著滿倉叔臉上驕傲的笑容,看著乾部們眼中的讚許,看著記者們狂熱的記錄……
心裡,湧起一種欣慰而又驕傲的複雜感情。
看,這就是他周卿雲為鄉裡做的實事。
這比他自己獲得任何個人榮譽都要讓他驕傲,讓他欣慰。
正美著呢,忽然感覺有人碰了碰他的胳膊。
轉頭一看,是陳念薇。
她不知什麼時候從人群中退了出來,站在他身邊,低聲說:「剛纔……表現怎麼樣?」
周卿雲看著她,她額頭上有些細汗,眼睛亮晶晶的,帶著一絲期待,像考了好成績等著表揚的孩子。
「很好,」他真誠地說,「特別好。」
陳念薇笑了,笑容裡有一絲如釋重負。
「那就好,」她說,「我還怕說錯話。」
「不會,」周卿雲搖頭,「你說得很好。比我親自上去說都好。」
這是實話。
陳念薇那種天生的優雅和自信,是普通人怎麼也學不來的。
她自身,也同時是白石酒業最好的招牌和GG。
正式談完了要吃飯,這是八十年代的標準操作。
領導來了,記者來了,客人來了,白石村得管飯。
不僅要管,還得管飽,管好。
這是規矩,是麵子,也是人情。
更是此時全國上下預設的規矩。
飯擺在酒廠剛收拾出來的倉庫裡。
四五張八仙桌錯落而置,鋪上從各家湊來的桌布,就是宴席了。
掌勺的是村裡幾個手腳麻利的大娘大嬸,食材也都是現成的。
自家養的雞,早上現殺的豬,園子裡剛摘的菜。
菜肯定不如城裡的大飯店精緻,但勝在食材新鮮,且量大管飽。
大盤的土家紅燒肉,整隻的燉雞,大碗的蒸肉,成盆的炒雞蛋……
油水足,分量大,熱氣騰騰地端上來,香氣能把人熏個跟頭。
酒自然也是自家的「白石」酒。
直接從倉庫的大缸裡舀出來的,酒體微黃,濃鬱的酒香中還帶著一股淡淡的草藥香氣。
「這酒……夠勁!」
「香!比供銷社賣的那些牌子酒強多了!」
「滿倉同誌,你們這酒廠,前途無量啊!」
恭維聲、碰杯聲、說笑聲,混成一片。
橘黃色的白熾燈光照的人影在牆壁上晃動,像一出熱鬨的皮影戲。
滿倉叔是今晚的主角。
他端著酒杯,一桌一桌地敬,一杯一杯地喝。
臉上堆著笑,嘴裡說著客氣話,眼睛卻已經有些發直。
陳念薇也坐在主桌,但她喝得少。
一方麵因為她是女同誌。
另一方麵是她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清冷氣質,讓人不敢造次。
鎮長敬她酒,她也隻是抿一口,笑著說「領導隨意」。
倒是她帶來的那幾個人,很會來事。
兩個小夥子輪流擋酒,把想灌陳念薇的人都攔了下來。
周卿雲冇上桌。
他找了個角落坐著,麵前放著一碗燴菜,慢悠悠地吃著。
偶爾有人看過來,他就點點頭,笑笑,也不說話。
他知道,這種場合,他不出麵最好。
晚宴從七點吃到九點多。
桌上杯盤狼藉,地上酒瓶橫七豎八。
乾部們喝得麵紅耳赤,話都說不利索了。
記者們稍微清醒些,但也好不到哪兒去。
20分鐘路程
我一個人住.讓我們在我家見麵吧!
約嗎?
終於,鎮長站起來,晃了晃身子:「滿倉同誌……今天就到這兒吧!感謝……感謝招待!」
滿倉叔連忙起身,舌頭已經大了:「鎮長……各位領導……吃好……喝好了?」
「好了!好了!」眾人應和。
滿倉叔招呼人送客。
早就在廠外等著的張建軍將中巴車發動起來,車燈劃破黑夜。
乾部們、記者們互相攙扶著,搖搖晃晃上了車。
車門關上,發動機轟鳴。
中巴車慢慢調頭,車燈掃過酒廠的大門,掃過送行的人群,然後駛上村道,漸漸遠去。
等車尾燈在拐彎處徹底消失,滿倉叔臉上的笑容瞬間垮了。
他踉蹌著走到路邊,彎下腰,「哇」地一聲吐了出來。
吐得翻江倒海,吐得昏天暗地。
周卿雲從角落裡走出來,手裡端著一杯早就準備好的濃茶。
等滿倉叔吐得差不多了,他上前扶住老人,把茶杯遞過去:「叔,漱漱口。」
滿倉叔接過茶杯,手抖得厲害,茶水灑了一半。
他胡亂漱了漱口,又喘了好一會兒氣,這才直起身。
月光下,老人的臉蒼白得像紙,眼睛卻亮得嚇人。
「卿雲娃子……」他開口,聲音沙啞,「我冇事……叔高興……叔今天……真高興……」
周卿雲扶著他,慢慢往村裡走。
陳念薇和其他幾個冇怎麼喝酒的村民跟在後麵。
夜色很靜。
遠處傳來幾聲狗吠,近處是腳步聲,還有滿倉叔粗重的喘息。
「你不知道……」滿倉叔邊走邊說,舌頭還是不太利索,但話卻一句接一句,「咱們白石村……窮了多少年……」
他伸手指著黑漆漆的村莊:「你看看……就這些破窯洞……以前下雨都滲水……冬天凍得人打哆嗦……但大家都隻能咬牙堅持著,因為就連這一眼眼破窯洞都是大家靠著幾代人努力才奮鬥出來的。」
周卿雲冇說話,隻是聽著。
他知道,滿倉叔說的都是實話,也是他憋在心裡太久太久的怨氣。
白石村,窮的太久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