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誌剛緩緩轉過頭,看向陳念薇。
他的臉色蒼白,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卻怎麼也發不出聲音。
「新聞聯播後的十五秒GG,」陳念薇不緊不慢地說,「一年五十萬。這個價格,我可以接受。合同簽三年,價格按每年遞增5%計算。多出來的錢,就當是補償你這段時間的辛苦費了!」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她說得很流暢,很自然,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趙誌剛喉嚨動了動,終於發出聲音:「念薇,我……」
「如果你覺得可以,」陳念薇打斷他,「我讓助理明天去你公司簽合同。如果你覺得不行……」
她頓了頓,微微一笑:「那就算了。我再想別的辦法。」
她說「算了」的時候,語氣卻再也沒有了晚宴剛開始時候的謹慎,甚至可以說是輕鬆的很!
趙誌剛呆呆地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低下頭,看著桌上那個被菸頭燙出的洞,又抬頭看看電視。
雖然新聞已經播完了,但那句話還在他腦子裡迴響。
「少年強則國強……」
他忽然覺得,自己像個笑話。
一個自以為是的笑話。
「好。」他最終說,聲音乾澀,「明天……明天讓你助理來吧。」
「那就這麼說定了。」陳念薇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包,「今天這頓飯,我請。」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看向趙誌剛,笑了笑:「對了,誌剛,謝謝你的點菜。你點的幾道菜,都很好吃。」
說完,她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輕輕關上。
包廂裡隻剩下趙誌剛和趙曉霞。
趙誌剛還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桌上的菸頭已經熄滅了,桌布上留下一個焦黑的洞。
電視裡在播天氣預報,主持人指著地圖說「明天華北地區晴轉多雲」,但他什麼也聽不見。
趙曉霞看著哥哥,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
她知道,哥哥輸了。
輸得徹徹底底。
不是輸在談判技巧上,不是輸在資源關係上,而是輸在……他完全沒想到的維度上。
他以為周卿雲隻是個寫小說的普通學生。
是一個從陝北農村裡走出來,能被他隨意拿捏的泥腿子。
但他沒想到,那個二十歲的年輕人說的話,會被最高層聽到,會被引用,甚至被當作典型來宣傳。
他更沒想到,這場他以為穩操勝券的飯局,會因為一條新聞聯播,瞬間反轉。
他趙家再強大,能比的過那位老人的一句話嗎?
最重要的是,趙誌剛不敢。
他不敢賭周卿雲在老人心中的地位到底有多高。
不敢賭老人隻是照本宣科的念演講稿還是真的知道周卿雲這個人。
他隻知道,趙家賭不起。
光腳的不怕穿鞋的。
周卿雲隻是一名從黃土高坡中走出來的學生。
但他們趙家不是。
趙誌剛緩緩拿起酒瓶,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然後一飲而盡。
酒很烈,燒得他喉嚨發痛。
但他感覺不到痛,隻感覺到一種深深的荒謬。
那種自以為掌控一切,卻突然發現自己連棋盤在哪都看不懂的荒謬。
窗外,北京的夜色漸深。
王府飯店的霓虹燈亮了起來,在夜空中閃爍。
而包廂裡,趙誌剛一個人坐著,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他想起剛才電視裡那個聲音,想起那句「少年強則國強」,想起陳念薇最後那個笑容……
他忽然很想笑。
笑自己。
笑自己像個傻瓜。
而此刻,陳念薇已經走出了王府飯店。
晚風吹過來,帶著初夏的溫熱。
她站在飯店門口,看著長安街上的車流,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然後,她笑了。
不是禮貌的笑,不是客氣的笑,是真心的、暢快的笑。
GG拿下了。
周卿雲的事,她辦成了。
而且還是靠的他自己!
而在千裡之外的上海,晚上七點三十五分,新聞聯播結束的片尾音樂還在廬山村的小院裡迴蕩。
周卿雲坐在陳念薇家客廳的沙發上,手裡握著遙控器,眼睛死死盯著那台14寸牡丹牌彩電的螢幕。
螢幕上已經開始播天氣預報了,主持人指著華北地區說「明天晴轉多雲」,但他什麼也聽不見。
他腦子裡隻有剛才那兩分鐘的畫麵。
隻有那個蒼老而鏗鏘的聲音。
隻有那句「少年強則國強」。
隻有……自己的名字。
當「周卿雲」三個字,從那位老人口中說出,並且通過央視一套的頻道,傳遍了祖國的大江南北。
周卿雲緩緩放下遙控器,感覺手有些抖。
不是害怕,是激動,是那種從骨髓裡往外冒的、無法抑製的激動。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胸腔裡像是有什麼東西要炸開,但又被他死死壓著。
他想笑,想放聲大笑,想對著夜空大喊。
但他隻是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眼睛有點熱。
他抬起手,抹了把臉,掌心濕漉漉的。
哭了?
他竟然哭了。
周卿雲搖搖頭,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重生以來,他經歷過那麼多事。
寫出《山楂樹之戀》時的興奮,《人間煙火》發表時的激動,五四晚會唱歌時的熱血,甚至剛纔看《觀察與思考》節目時的感慨。
但任何時刻都沒有像現在這樣,情緒像決堤的洪水,根本控製不住。
他想起了去年冬天。
那時候《星光下的趕路人》剛寫完不久,《青年報》的記者來採訪他。
記者問他對農村教育有什麼看法,他幾乎是脫口而出:「應該有個『希望工程』,讓每個孩子都能上學。」
那是他前世記憶裡的詞彙,是1990年才會正式啟動的專案。
但他當時沒忍住,說了出來。
記者很認真地記下了,後來文章發表時,還專門用了一段來寫這個「設想」。
報紙出來那天,他特地買了一份,看著自己的話變成鉛字,心裡既期待又忐忑。
期待的是,也許這個專案能提前啟動,能早點幫助那些像他一樣從農村出來的孩子。
忐忑的是,他一個二十歲的學生,說這些話,會不會太狂妄?會不會被人笑話?
後來的幾個月,報紙上確實有過一些討論。
有學者寫文章支援,說這個想法好。
也有人質疑,說國家現在經濟還不寬裕,教育投入要循序漸進。
但真正的高層,一直沒有任何公開回應。
周卿雲後來慢慢也就釋然了。
他想,也許自己真的是人微言輕,改變不了歷史的程式。
也許「希望工程」還是要等到1990年,等到它該出現的時候才會出現。
他甚至還安慰自己:沒事,至少我努力過了,至少我把這個想法說出來了。
但他沒想到。
真的沒想到。
不是高層沒有注意到。
而是國家在默默準備。
當所有的調研、所有的規劃、所有的籌備都就緒後,才一舉將這個關乎國家未來的重大工程公之於眾。
而且,在公佈的時候,還提到了他的名字。
不僅提到了他的名字,還引用了他的話。
「少年強則國強」。
這六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是一份情懷。
但是從那位老人嘴裡說出來,便是國家意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