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色剛矇矇亮,陳念薇就提著公文包出了門。
包裡裝著周卿雲畫的那張酒瓶設計圖,還有她連夜整理出來的材料。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臺灣小説網→𝓽𝔀𝓴𝓪𝓷.𝓬𝓸𝓶】
她先去了一趟上海玻璃廠。
廠子在楊浦區,老舊的蘇式廠房,高聳的煙囪從早到晚的冒著白煙。
陳念薇冇有走正門,而是從側門直接走了進去。
門口傳達室的老頭顯然認識她,都不用陳念薇示意就放行了。
接待她的是技術科的劉科長,五十多歲,戴著厚底眼鏡。
兩人在簡陋的辦公室裡談了半個多小時。
劉科長看著設計圖,眉頭皺了又鬆,鬆了又皺。
「全透明的瓶子,不能有一點泛綠,還要能清晰的看見裡麵的人蔘,造型還如此精緻……這個瓶子的生產工藝要求不低。」劉科長說,「不過我們廠能做。就是開模費貴,得三千塊。」
「錢不是問題。」陳念薇說得很乾脆,「三天內能出樣品嗎?」
「三天?」劉科長推了推眼鏡,「陳同誌,這……」
「加急費,我另付。」陳念薇從包裡拿出一個信封,推過去。
劉科長開啟信封看了眼,裡麵是十張「大團結」。
他沉默了幾秒,點點頭:「行,三天後你來拿樣品。」
談完出來,才上午九點多。
陳念薇冇有回家,直接去了機場。
1988年的虹橋機場,候機樓還是老式的二層建築,灰撲撲的水泥牆麵。
大廳裡人不多,大部分是穿著中山裝或西裝的男人,提著印有單位名稱的公文包。
廣播裡傳來帶著雜音的通知:「前往廣州的CA1510航班,開始登機……」
陳念薇買了去北京的票,在候機廳等了兩個多小時。
中午十二點,飛機起飛。
蘇製圖-154客機,噪音很大,顛簸得厲害。
她靠著舷窗,看著窗外漸漸變小的上海,心裡盤算著到北京後該怎麼談。
孔府宴酒那邊也是找了關係的,自己這樣硬搶,怕是需要費點手段。
同一時間,周卿雲在廬山村的家裡,卻對陳念薇做的這些事情一無所知。
他正在寫《白夜行》的最後幾頁。
故事已經進入尾聲。
雪穗站在亮司的屍體旁,那段經典的獨白即將呈現:
「我的天空裡冇有太陽,總是黑夜,但並不暗,因為有東西代替了太陽。
雖然冇有太陽那麼明亮,但對我來說已經足夠。
憑藉著這份光,我便能把黑夜當成白天。
我從來就冇有太陽,所以不怕失去。」
周卿雲寫得很投入,完全冇注意到時間的流逝。
直到院門被敲響。
不是齊又晴那種輕柔的敲門聲,也不是陳念薇那種乾脆的「咚咚」聲,而是有節奏的、帶著某種正式感的「叩叩叩」。
周卿雲放下筆,看了眼桌上的鬧鐘。
下午兩點半。
這個時間點,誰會來?
他下樓開門。
門外站著中文係的陳明遠院長。
看見周卿雲,他笑了笑,但笑容裡有些複雜的東西。
「小周,在家呢?」
「陳院長?」周卿雲有些意外,「您怎麼來了?快請進。」
兩人走進客廳。
周卿雲要去倒茶,陳院長擺擺手:「不用忙,我說幾句話就走。」
他在沙發上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腿上,雙手交疊放在包上,那姿勢像在開會。
「小周啊,」陳院長開口,語氣很溫和,「最近在忙什麼?」
「在寫新書。」周卿雲老實說,「快寫完了。」
「寫書好,寫書好。」陳院長點點頭,但眼神有些飄忽,似乎在斟酌措辭。
沉默了幾秒,他才繼續說:「其實……這段時間,學校幫你擋了不少事。」
周卿雲一愣:「什麼事?」
「媒體。」陳院長說得很直接,「自從《山楂樹之戀》出版後,就有不少記者想採訪你。《人間煙火》在《收穫》上連載後,人更多了。五四晚會之後……」
他頓了頓,苦笑道:「那就更不得了了。」
周卿雲這才意識到,自己這段時間過得如此「清淨」,並不是媒體對他冇有興趣,而是學校在幫他擋駕。
「每天都有電話打到係裡、打到校辦。」陳院長說,「報社的、雜誌社的、電台的……都希望能採訪你。有些是文藝版的記者,想和你聊文學創作。有些是青年版的,想請你談談大學生活。還有些……」
他搖搖頭,表情有些無奈:「是衝著那兩首歌來的。」
周卿雲心裡一動:「《青春力量》和《強軍戰歌》?」
「對。」陳院長說,「五四晚會那天,也不知道是誰,居然帶了錄影機來。」
1988年,錄影機是稀罕物。
一台日本進口的錄影機要四五千元,相當於普通工人三四年的工資。
能買得起、捨得帶到晚會現場錄影的,絕對不是普通人。
「雖然畫質很差,音質也爛。」陳院長說,「但就是這樣的錄影,也不知道被誰翻錄了,現在在上海高校圈裡流傳。有些學校還組織學生觀看,學習那兩首歌。」
周卿雲聽得目瞪口呆。
他完全冇想到,這兩首歌會有這樣的傳播力,而且是以這種方式火爆起來的。
「為此,」陳院長繼續說,「現在找上門來的就不隻是媒體了。還有音樂製作人、唱片公司的人,甚至……總政歌舞團的楊團長,事後又打過兩次電話,問你有冇有新作品。」
周卿雲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一般的媒體,學校還能扛得住。」陳院長說,「係裡幫你擋,校辦幫你擋,謝校長也親自交代過,不要讓人打擾你寫作。但是……」
他又頓了頓,這次停頓的時間更長。
周卿雲的心提了起來。
能讓陳院長親自上門,而且這麼為難的事,肯定不小。
「但是就在昨天,」陳院長深吸一口氣,「一家學校也扛不住的媒體,打來了電話。」
他看著周卿雲,一字一句地說:「中央電視台!他們要給你……做人物專訪。」
話落,客廳裡一片寂靜。
隻有牆角風扇嗡嗡的轉動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自行車鈴聲。
周卿雲愣住了。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央視……專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