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文娟聽著周卿雲的話,臉上表情雖然冇什麼變化,但心裡卻在飛快地分析。
跟編輯吃飯,喝多了……說明這孩子已經在文壇有點名氣了,否則編輯不會請他吃飯。
《萌芽》雜誌社,她知道,國內很有名的文學期刊。
至於趙總編親自送他過來,年紀輕輕能讓一位主編送人,說明兩人關係不錯。
至於陳念薇收留他,以她對女兒的瞭解,陳念薇不是那種隨便帶人回家的人。
能讓她破例,說明這孩子在她心裡分量不輕。
「原來是這樣。」蘇文娟笑了笑,「那你現在……酒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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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了醒了。」周卿雲連連點頭,「謝謝陳老師照顧,也謝謝阿姨不怪罪。我……我這就回去,不打擾你們了。」
他站起來,想溜。
「急什麼?」蘇文娟說,「天都黑了,你也剛醒,想必是餓了,吃了飯再走。念薇,去做飯吧。」
陳念薇看了母親一眼,又看了周卿雲一眼,站起身:「嗯。」
她往廚房走,腳步有點快。
客廳裡隻剩下蘇文娟和周卿雲。
周卿雲如坐鍼氈。
蘇文娟卻氣定神閒,又給自己倒了杯茶。
「周同學,」她開口,「聽口音,不是上海人?」
「不是,我是陝西人。」
「陝西啊……」蘇文娟點點頭,「老區啊。家裡做什麼的?」
「父親以前是復旦的教授,去世了。母親在家務農。」
「哦。」蘇文娟頓了頓,「那你在上海……生活還習慣嗎?」
「習慣,學校老師和同學都很照顧我。」
「你剛剛說你和雜誌社的編輯吃飯,你是在寫書嗎?」
周卿雲一愣,看向蘇文娟。
蘇文娟笑了:「我聽人說過。說復旦中文繫有個新生,很有才華,在《萌芽》出了本書,銷量還很好,春節的時候還上了春晚,最近更是在《收穫》上發表了一部重量級的作品。」
「是我。」周卿雲說,「運氣好。」
「不是運氣,這些話都是我老伴說的。」蘇文娟搖頭,「你是有真實力。我老伴很少誇人,能讓他說『有才華』的,一定不簡單。」
周卿雲不知道該說什麼,隻能乾笑。
廚房裡傳來切菜的聲音,「咚咚咚」,很有節奏。
蘇文娟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
「周同學,你覺得……念薇怎麼樣?」
周卿雲心裡一緊。
「陳老師……很好。課講得好,對學生也關心。」
「就這些?」
「就……這些。」
蘇文娟看著他,眼神深邃。
周卿雲被她看得心裡發毛。
「周同學,」蘇文娟忽然笑了,笑容裡有些意味深長,「你今年……十九?」
「還有兩個月就二十週歲了。」
「念薇今年週歲二十七了。」
周卿雲心裡「咯噔」一下。
「差了七八歲。」蘇文娟說,「不少了。」
周卿雲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冇說出來。
他知道蘇文娟什麼意思。
年齡差距,身份差距,還有……方方麵麵的差距。
「阿姨,」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但很認真,「陳老師是我的老師,我尊敬她,感激她。僅此而已。」
蘇文娟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她點點頭:
「好孩子。」
廚房裡,切菜的聲音停了。
陳念薇端著菜走出來。
一盤清炒青菜,一盤西紅柿炒雞蛋,一份芥藍炒牛肉。
都是家常菜,但色香味俱全。
「吃飯吧。」她說。
三人圍坐在餐桌旁。
氣氛依然尷尬,但比剛纔好了一些。
周卿雲埋頭吃飯,一句話不說。
陳念薇也不說話,隻是偶爾給母親夾菜。
蘇文娟倒是很自然,一邊吃一邊問周卿雲一些問題,學習怎麼樣,寫作順利嗎,將來有什麼打算。
周卿雲一一回答,規規矩矩。
吃完飯,周卿雲搶著要洗碗,被陳念薇攔住了。
「你回去吧,」她說,「天不早了。」
周卿雲如蒙大赦,趕緊起身:「謝謝陳老師,謝謝阿姨。那我……先走了。」
他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陳念薇家。
院門在身後關上。
周卿雲站在巷子裡,長長地舒了口氣。
今天這一天……太刺激了。
他搖搖頭,往自己家走去。
而此刻,陳念薇家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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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文娟望著女兒,眼神裡攪動著許多說不清的情緒。
「念薇,」她開了口,聲音刻意放輕,「那孩子……真的隻是你學生?」
陳念薇正在收拾碗筷,聞言手指微微一滯。
「媽,您想多了。」
「我想多了?」蘇文娟輕輕笑了,那笑聲裡帶著過來人特有的通透,「那你告訴我,為什麼他會在你臥室裡睡覺?」
陳念薇抿住唇,冇接話。
「念薇啊,」蘇文娟嘆了口氣,語氣軟了下來,「媽雖然巴不得你找個物件。但那孩子……實在太年輕了。況且你們身份差著一層,將來要麵對的可不少。」
「媽!」陳念薇打斷她,聲音有些急,「我跟他真的冇什麼!」
蘇文娟靜靜地注視她,目光像細細的篩子,一遍遍掠過女兒臉上的每一寸神情。
良久,她搖了搖頭,忽然話鋒一轉:
「其實吧,年齡差一些也冇什麼,我女兒這麼優秀,找個年輕點的也挺好。」
陳念洗碗的手頓在半空,她抬起眼看向母親,神色裡閃過一絲訝異,冇想到老人家的態度轉得這樣快。
剛纔那些話……難道隻是在試探自己?
可究竟哪一句是試探,哪一句纔是真心?
陳念薇心裡晃了晃,拿不準。
在老媽這樣的「老獵手」麵前,自己這隻小狐狸,終究還是太嫩了點。
罷了,眼下最好的對策,就是以不變應萬變。
咬定隻是自己和周卿雲隻是師生關係,別留下任何話柄。
難道老媽還能硬逼著她承認不成?
蘇文娟的目光仍牢牢鎖在女兒臉上,像盞探燈。
可陳念薇卻似入了定的僧侶,隻垂著眼專注地沖洗碗碟,水聲嘩嘩,濺起細小的泡沫。
越是這般滴水不漏,蘇文娟心裡那麵鏡子反而越是透亮。
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自己最明白。
別看女兒現在沉默得像潭靜水,可兩人真要是清清白白,隻是單純的師生關係。
被自己這樣揣測,依她往常的性子,早就跳起來辯個分明瞭。
可她冇有。
她不說話。
那隻說明一件事……
女兒她,心虛了。
她和那男孩之間,一定有什麼。
就算還冇走到那一步,也絕不可能隻是普通的師生。
蘇文娟收回目光,嘴角悄悄浮起一絲瞭然的笑意。
那笑意很淺,卻沉甸甸的,壓進了歲月積成的皺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