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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不是尉遲肅失心瘋或是吞了熊心豹子膽。
依著慣例,每年四月下旬時宮中帝妃都要往行宮去住上一段時日避避暑氣,前幾年因著高嚴才上位,局勢不穩,加之**歲的小孩兒那叫一個好哄好騙,這避暑的事情便一再擱置。
如今卻是不同了。
不論外頭的人怎麼說,尉遲肅在高嚴麵前,確是一派竭智儘忠赤膽忠心的模樣——他有私心不假,但從未想過要做個奸臣。
誰的心也不是石頭做的,饒是高嚴貴為天下至尊,對尉遲肅也確實比旁人要好,但凡是他的話,總能聽進去幾分。
因而,尉遲肅本著為陛下聖體著想的好意,將幾處行宮在高嚴麵前提了提,高嚴很快選定瀛台。
瀛台借的是瀛洲的名,位於建陽城以南四百餘裡處,坐落於仙遊湖上,四麵環水,大小洲島星星落落,建以長亭高台,與仙遊湖畔隻以幾座石橋相連。
尉遲肅屬意的也是這處——行宮不比宮中規矩繁苛,要帶薑慈出去難度算不上大,且這處離建陽城最遠,薑慈大抵是冇去過的。
出宮避暑算不上甚麼了不得的大事,高嚴定了主意,底下人手忙腳亂地準備了幾天,終於到了出行這日。
薑慈聽聞這事也是極歡喜的,一則,建陽的夏天實在折磨人,從前在家中還能與幾位姊妹一道解解悶,入了宮不是吃茶便是看花,真真煩人。二則,聽嚴兒說,這主意是尉遲肅提的。
這叫她想起來,幾年前的秋狩和國子學一行。
思及此,薑慈嘴角微翹,喚了青鶯來,讓她先緊著去行宮的事情,又特特提了提:將才做的夏裳取來讓她瞧一瞧。
青鶯也是高興地直拍手道:“已經著人去取了,聽聞那瀛台上頭好頑的可多了,也不曉得陛下怎麼想起的這事?這下可好……”
薑慈撲哧一笑,手點了點她額頭:“這話也能說?陛下的事可不敢胡說,仔細讓人聽去了,往禦前告上一告,我可保不了你。”
青鶯連忙捂著嘴搖頭,又賣了個乖:“太妃救一救奴!”
薑慈讓她逗得直笑,連帶著青鶯也輕鬆些許——太妃每年入了夏便冇幾個笑臉,這下好了,總算有件能讓她高興的事兒。
大約是心情著實不錯的緣故,薑慈也一改往日素淨端莊的習慣,挑的全是些活潑俏麗的顏色,青鶯又是幾番好話,這一日便這樣笑笑鬨鬨地過去。
幾日後,聖駕啟程往南。
從建陽皇宮到瀛台約要走兩天一夜,薑慈坐了一整日的車,因著規矩教養,一路挺直了背脊忍著沿途顛簸,待到驛館時,臉上是半點欣喜也冇了。
好在次日傍晚,馬車行過石橋,才過了宮門,馬車簾子便叫一陣風吹起一角,這迎麵而來的涼意減去人幾分煩躁,倒又讓薑慈高興起來。
她本就不愛人伺候,這次往行宮去時便隻帶了青鶯和采珠,倒是行宮這邊給支多了四個宮婢,這會兒由青鶯領著先將東西收拾妥當。
今日眾人舟車勞頓,用過晚膳各自早早歇息去了,薑慈也累得慌,讓青鶯幾個不必侍奉,隻留盞燈給她就是。
天色漸暗,薑慈看了會兒書,眼睛也有些受不住了,正要吹了燈歇息,忽見屋外有一人影。雖知行宮也有守衛,薑慈還是讓嚇了一跳,提著燈低斥:“誰在外頭?”
“滿滿。”
薑慈認出來人,這才鬆一口氣,可又想到了什麼,立時嚇得跑去開了門:“外頭冇人瞧見你麼!”
尉遲肅輕笑:“並未,巡防一事經了我手,且去換身衣裳,帶你遊船去?”
薑慈猶豫片刻,到底接過了那套衣裳,將尉遲肅趕了出去。
誰料此人準備的竟是一套男郎的衣裳!
她頓時有些後悔,門外適時一句“可好了?”飄來,薑慈深吸一口氣,決定下回再不輕信尉遲肅這人。
尉遲肅藉著燈燭將她打量一番後笑道:“是無論如何也不像的。”
這句話得了薑慈一個瞪眼,尉遲肅也曉得不能逼她太過,徑自走在前頭:“若是遇到人你且低著頭就是。”
薑慈不必他說,這會兒就是低著頭的。
走冇一會兒,前頭果然瞧見一隊守衛,尉遲肅想了想,飛快將燈籠遞到薑慈手上:“忘了,怎麼是我提著燈。”
“滿滿走上來些,你見過小廝走在人後頭的麼?”
薑慈到這會兒才知道,原來自己成了尉遲肅的小廝。
偏他還要點評幾句:“還是太瘦了些,旁人該要誤會我苛待你了。”
還越說越像那麼回事了。
守衛的領頭人見了他兩個,果真停下來問:“誰?”
尉遲肅稍稍上前一步,露了臉,那領頭的瞧見他後連忙行禮:“大人。”
他受了禮,隻略點點頭。
領頭的那位雖然覺著這小廝個子略矮了些,但到底是丞相身邊的人,也冇多問,隻目送他二人走遠後才繼續往裡去。
尉遲肅想從她手中接回燈籠,卻見她抓著不肯放,笑道:“逗你頑的,怎麼好叫滿滿做這樣的事?”
才正經不過一秒,又道:“再說了,我也受不住,滿滿這般可愛,真叫我一刻也離不得你。最好是日日夜夜都跟你在一處纔好。”
薑慈叫這“夜夜在一處”臊紅了臉,半捂著臉氣道:“彆說了你。”
尉遲肅笑得那叫一個歡。
瀛台西南角早早有一小舟在候著,尉遲肅先扶了她站好,纔去解了繩子也踏上去。
薑慈環顧四周,不解道:“就我們兩個麼?”
尉遲肅笑:“信不過我?”
“我是真州人,滿滿忘了?”
是了。
薑慈這才放下心來。
尉遲肅確實冇說謊,區區泛舟能難得到他什麼了?
一輪彎月高掛,晚風輕拂,水波粼粼,不多會兒船就走得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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