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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航英語課的第二次課，氣氛比第一次還要詭異。
講台上的陸子璿老師，依舊是一身筆挺的製服，妝容精緻，氣質清冷得像機艙窗外萬米高空的寒流。她正在講解機上應急裝置的英文術語，語速平穩，發音標準得像是BBC的播音員。
“李想，請你回答，救生筏的英文是什麼，並簡述釋放步驟。”
“王茜，氧氣麵罩的優先佩戴順序，用英文說明。”
“周濤，如果遇到緊急撤離，你對旅客的核心廣播指令應該包括哪三點？”
她的點名，像精密的雷達掃描，幾乎覆蓋了教室的每一個角落。每一次，她的目光都會若有若無地掃過第三排靠窗的那個位置——尹柏坐在那裡。但每一次，那目光都隻是蜻蜓點水般掠過，她的提問，永遠精準地跳過他。
一次，兩次……當第十個同學被點起，而尹柏依舊被“遺忘”時，教室裡的竊竊私語已經壓不住了。
“陸老師是不是對尹柏有意見啊？”
“上次課上不是還讓他複述那段超難的通話嗎？這次怎麼理都不理？”
“該不會是上次他出風頭，惹老師不高興了吧？”
議論聲像蚊子一樣嗡嗡作響。坐在尹柏旁邊的室友陳浩，用胳膊肘碰了碰他，低聲道：“柏哥，你啥時候得罪這冰山美人了？”
尹柏冇說話，隻是腰背挺得更直了些，目光依舊專注地落在講台，落在陸子璿開合的唇，和她那雙彷彿冇有任何情緒的眼睛上。他手指無意識地在課本邊緣輕輕敲擊，那是他高速思考時的習慣。
他不是冇感覺到那有意無意的“忽略”。但他更注意到，陸子璿每次跳過他時，提問的難度和角度，都會發生極其微妙的調整。她不是在忽視他，她是在用他做參照係，測試全班其他人的反應邊界，同時……也在測試他。
測試他在這種近乎公開的、持續的“冷落”下，能保持多久的專注，又會做出何種反應。
這是一場沉默的考試，而題目，就是“忽視”本身。
尹柏的嘴角，幾不可查地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有點意思。
課程過半，陸子璿關掉了投影。她環視教室，聲音清冷地丟擲一個情景：“現在，進行情景模擬。航班巡航階段，一位中年男性旅客突然捂住胸口，麵色蒼白，自述劇烈胸痛。同時，飛機遭遇晴空顛簸，安全帶指示燈亮起。乘務長，由你進行全艙中英文廣播，並協調初步救助。給你三十秒思考。”
她頓了一下，目光再次掃過全班，然後，點了學習委員和林曉曉的名字。
兩人站起來，回答得磕磕絆絆，中文部分尚可，一到英文廣播就詞不達意，顛簸和急救的指令混雜在一起，聽得人眉頭直皺。
陸子璿冇有打斷，也冇有評價，隻是讓他們坐下。她又點了另外兩個英語成績不錯的同學，情況稍好，但依舊冇能完美兼顧“醫療指令的清晰”、“全艙情緒的穩定”以及“中英文指令的無縫切換”這三個核心。
模擬陷入了僵局。教室裡瀰漫著一種挫敗感和低氣壓。所有人都看出來了，這個情景太難，陸老師是在用接近“超綱”的題目，碾壓他們的自信。
就在這份低壓達到頂點時，陸子璿終於，緩緩地，將她的目光，毫無阻礙、毫不偏移地，投向了尹柏。
她冇有說話。冇有點名。
隻是看著他。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眸裡，此刻清晰地映出他的影子，彷彿在問：“你，看明白了嗎？你，有答案嗎？”
全班同學，似乎也感受到了這不同尋常的注視，紛紛順著陸子璿的視線，看向了那個一直被“遺漏”的人。
尹柏迎著那道目光，忽然，在所有人驚愕的注視下，直接站起了身。
他冇有請求，冇有猶豫，徑直走到講台側麵的模擬廣播器前，拿起了那支模擬話筒。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整個人的氣質都變了。課堂上那個沉靜溫和的新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安的、屬於職業人的冷靜與權威。
“Ladies
and
Gentlemen，
this
is
the
Purser
speaking.”（女士們先生們，我是本次航班的乘務長。）
流利、沉穩、帶著安撫力量的英式英語，通過教室的音響清晰地傳遍每一個角落。
“We
are
currently
experiencing
some
unexpected
turbulence.
Please
return
to
your
seats
immediately
and
fasten
your
seatbelts.
Remain
calm
and
follow
the
crew's
instructions.”（我們目前正在經曆一些意外的顛簸。請立即回到您的座位並繫好安全帶。保持冷靜，聽從機組人員的指示。）
緊接著，無縫切換成清晰有力的中文：“各位旅客，我們正在采取必要的處置措施。如果客艙內有醫護人員，請立即聯絡我們的乘務員！重複，如果有醫護人員，請立即聯絡我們！其他旅客請保持原位，不要起身，不要慌張！”
他的語速快而不亂，中英文指令層次分明，重點突出。在說完核心指令後，他甚至模擬了快速向駕駛艙報告情況的片段：“Flight
deck，
this
is
Purser.
Medical
emergency
suspected
cardiac，
passenger
12A.
Turbulence
moderate.
Requesting
priority
landing
assistance
and
ground
medical
standby，
over.”（駕駛艙，我是乘務長。疑似心臟病醫療緊急情況，12A乘客。中度顛簸。請求優先降落協助和地麵醫療待命，完畢。）
整個過程，不超過一分鐘。
當最後一個單詞落下，他放下話筒，教室裡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驚呆了，包括剛纔被點名的幾位優等生。這不是回答，這簡直是一場……標準示範。
尹柏轉過身，看向講台上的陸子璿。她的臉上依舊冇有任何表情，冇有讚許，冇有驚訝，隻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靜。
他迎著她的目光，聲音清晰地開口，這一次用的是中文，說給全班，更是說給她聽：
“陸老師，在真實的空中特情裡，當標準程式出現延遲或指令出現空白時，我認為，一名合格的乘務員，有責任，也有義務，憑藉自己的專業判斷，主動填補這個空白，發出清晰、準確、能穩定局麵的指令。”
他頓了頓，補充了最後一句：“這是我的答案。”
沉默。漫長的幾秒鐘沉默。
陸子璿看著他，然後，幾不可查地，幅度極小地點了一下頭。
“下課。”
她合上教案，吐出兩個字，拿起東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教室，高跟鞋敲擊地麵的聲音清脆而利落，彷彿剛纔那令人窒息又驚豔的一幕從未發生。
同學們如夢初醒，嗡嗡的議論聲轟然炸開，不少人圍向尹柏，七嘴八舌。
尹柏隻是簡單地應付了幾句，快速收拾好自己的東西。當他拿起桌上那本《民航英語》時，動作微微一頓。
書的下麵，壓著一個普通的牛皮紙檔案袋，袋口冇有封死。
他開啟，裡麵是一遝厚厚的、列印清晰的A4紙。最上麵一頁，是一份全英文的《國際航空聯合危機處置案例分析報告》，標題涉及一起多年前跨國航班上成功處置的連環危機事件，細節極為詳實，很多資料顯然來自內部資料。
而在報告的封麵右上角，有一行用黑色鋼筆手寫的小字，字跡清雋而有力：
【下週一晚七點，學院407備用模擬艙。我要你關於Case
3的完整分析報告，口頭及書麵。單獨。】
冇有署名。
但尹柏知道是誰。
他緩緩收起檔案袋，指尖在那行小字上輕輕拂過。
窗外，是湛藍如洗的天空，一架飛機正拉著長長的尾跡雲，劃過天際。
他低下頭，看著那行字，終於輕輕地、肯定地，對自己說：
“找到你了。”